蘇妲姬低下頭,解了麻線,撥開粗布。
里頭又裹了一層緞子,疊了好幾下。
展開最里層,是一支金簪。
頂頭一顆白玉雕的蘭花,雕工倒是沒多精致,養在匣里不知多少年,玉色還是溫潤的。
張嬤嬤的聲音低了下去:“這是夫人當年自己打的,一共兩支,說留著,等姐姐妹妹出嫁,壓妝用的……那支,皇后娘娘如今一直戴著,從沒換過。”
屋里一時沒有了聲音。
樓下還是那副熱鬧勁兒,女眷們的嗓門隔著樓板往上穿,一點都不知道收斂??蛇@屋里頭的動靜,安靜得讓張嬤嬤都不敢喘氣。
蘇妲姬就那么看著那支簪子。
張嬤嬤陪著她坐,也不說話。等了很長時間,心里頭已經把今晚回府跟夫人怎么回話默了兩遍,又在想萬一蘇掌柜還回來,她該怎么把場面圓過去,要不要勸她收下,怎么勸……
心里正排練著,蘇妲姬突然開口。
“嬤嬤?!?
張嬤嬤差點沒坐穩,身子往上竄了半寸。
“奴婢在!”
“夫人……這心口疼,大夫到底怎么說?”
張嬤嬤定了定神,眼眶子一熱,到底是骨肉親情,嘴上說不認,心里頭惦記著呢。
“大夫說是郁結,得寬心。”她搖了搖頭,“可這話說的,寬心哪是大夫開得出來的方子。蘇掌柜,您可不知道……”
她想了想,打算把問題說得嚴重一些。
“夫人這毛病,早年犯了,吃兩副藥,頂多躺兩天就起來了??勺源蛑滥€活著,這幾個月,一月里頭有幾天是安生的?大夫請了三撥,方子換了五回,全沒用。有個大夫說要請廟里師傅做個法,被老爺當場攆出去了……什么玩意兒,拿這些糊弄人?!?
張嬤嬤嘆了口氣,
“上上回疼得最厲害的那夜,手腳涼得像石頭,汗出了一身,里衣都濕透了。老爺坐在床邊守了整整一夜,天亮了也不挪。夫人睜開眼,頭一句話不是喊疼,不是要喝水……”
她眼淚刷地流了下來,
“她問奴婢,前晚汀蘭閣那頭,有沒有什么消息來?!?
說完,她停了下來,低下頭,拿著帕子擦眼淚。
眼淚是真的,故事也是真的,只是稍微添油加醋了一番。
兩個人都沒說話。
張嬤嬤手里的帕子疊了一遍又一遍,等著蘇妲姬的反應。
窗外畫舫過去,絲竹聲飄進來,又散了。
“她……前幾日,犯得重不重?”
張嬤嬤手里的帕子一頓。
她沒抬頭,嘆氣道:“這回有些重。壓著一口氣,喘不利索,大夫說,再這么積下去,往后……”
說到一半,她自己停住了。
這種話,萬萬不能說全。說輕了沒分量,說重了成了拿主子的病壓人,萬一弄巧成拙,當場把簪子推回來,她拿什么臉回去交代。
她換了個話頭,語氣平了平。
“夫人睡得也不好,夜里總要起來喝水。老爺前兒個說,回老宅住兩個月,換個地方清靜清靜。夫人沒答應?!?
蘇妲姬沒吭聲,可茶杯擱下去的動作停了一下。
張嬤嬤眼皮子往那邊掃了一眼,心里有數了――在聽。
她把話拉慢,慢慢往下說。
“夫人說,秦淮河邊比老宅清靜多了,何必折騰?!?
停了停,又道,“再說,在這兒,離您近些……”
她低聲絮絮叨叨,視線中,蘇妲姬垂著眼,一層一層地把那支簪子包好,麻線繞了兩圈,收了個結。
張嬤嬤盯著那雙手,心里漸漸懸了起來。
下一刻,布包被輕輕推到了她面前。
張嬤嬤腦袋里嗡了一聲。
這是要還?
完了,剛才的表現太過了……
“嬤嬤,這個帶回去吧?!碧K妲姬說。
“可是……”
張嬤嬤心頭悔恨連連,恨不得給自己幾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