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試燈的工夫，第三鍋的東西也出來了。

銅管口滴滴答答往下淌，落進(jìn)陶罐里，聲音沉悶，不像前兩鍋那么脆。

陳老錘拿木棍在陶罐里攪了攪，挑起來，一根深褐色的油絲拉得老長，在日頭底下泛著暗沉的光。

“這啥子?xùn)|西？跟糖稀似的。”老頭把木棍舉到眼前端詳，“比前頭那個(gè)稠多了，顏色也深?！?

“重油?！绷执ń舆^木棍，在指尖搓了搓。

黏?；焓?。

他把沾了油的兩根手指對(duì)搓了幾下，摩擦力小得離譜。這東西天生就是干潤滑的料。

鐵林谷那邊，水力鍛錘的軸承三個(gè)月就得換一批。沒辦法，磨損太快。王貴生為這事愁了大半年，試過豬油、桐油、蠟脂，都不頂用。豬油一熱就化，桐油掛不住，蠟脂倒是能撐幾天，可一到夏天，跟沒抹一樣。

眼前這東西，黏度夠，耐熱，不容易揮發(fā)。往軸承和轉(zhuǎn)輪上抹一層，零件壽命翻個(gè)三五倍都是往少了說。

“公爺，這個(gè)也用來點(diǎn)燈？”陳老錘問道。

“點(diǎn)是能點(diǎn)，煙大，不劃算?！?

林川把木棍上的油絲甩進(jìn)陶罐，“這東西有別的用處，更值錢。”

“更值錢？”陳老錘目光亮了起來。

林川點(diǎn)點(diǎn)頭，沒再解釋。有些東西說了他們也理解不了。潤滑油對(duì)工業(yè)產(chǎn)能的提升，不是用銀子能簡單換算的。

他蹲下來看鐵釜。

火已經(jīng)熄了，釜壁還有余溫。釜底沉著一層黑色的殘?jiān)?

陳老錘探頭往釜里瞅了一眼：

“哎呀，這是燒糊了？”

“沒糊，這是瀝青?！?

“瀝……青？”陳老錘愣了愣，又是個(gè)新名字，“也值錢？”

他理解的東西好不好，就看值不值錢。

林川笑起來：“哈哈哈，這東西燒熱了化開，澆在碎石子上頭，壓平了，就是路。”

“鋪路？”陳老錘瞪大了眼，“拿這玩意兒鋪路？那不就跟爛泥路一樣了？”

“等它干了，比石板路還平整。下雨不泥濘，過車不顛簸，結(jié)實(shí)耐磨，十年八年不用修補(bǔ)?！?

周圍一幫工匠們都面面相覷，這聽著也太天方夜譚了。

陳老錘幽幽地嘆了口氣。

他打了一輩子鹽井，見過地底下冒出來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咸水、苦水、硫磺水、帶氣的水?？蓮膩頉]見過一樣?xùn)|西，從頭到尾，渣都不剩，全是寶貝。

一桶原油，輕的做燈油，中間的做潤滑，重的做密封防水，最后剩下的渣子鋪路。

從頭到尾，沒有一滴是廢的。

“公爺。”

老頭沖林川拱拱手，

“老漢活了六十二年，頭一回覺得自己這輩子白活了。”

石油的粗煉，在林川手把手的教導(dǎo)下，一幫工匠總算摸到了門道。

火候、密封、冷凝、分段收油，每一步都有講究。阿貴和陳老錘帶著一幫工匠連著干了三天，總算把整套流程跑順了。

到了第四天，不用林川盯著，這幫人就能從投料到收油，一氣呵成。出來的煤油清亮透明，重油黏稠掛手，瀝青沉在釜底，分得清清楚楚。

林川檢查了一遍成品，挑不出毛病。

“行了，往后生產(chǎn)這攤子，陳師傅你來管。”

陳老錘拍著胸脯：“公爺放心，老漢要是出了岔子，拿腦殼賠?！?

“腦殼留著，我還指望你多打幾口井。”

粗煉的事算是落了地。

可接下來的麻煩，一樁接一樁地冒出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