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門口,先往里瞅了一眼。
屋里的光線暗,窗戶紙糊得不太平整,漏進來的日頭在地上切出一道歪歪斜斜的亮線。炕沿上坐著個人,懷里抱著一團東西,低著頭,正拿一塊軟布給那團東西擦嘴角。
她穿著一件半舊的藍布褂子,頭發挽在腦后,幾縷碎發垂在耳邊。比他走之前瘦了一圈,下巴尖出來了,顴骨也高了。
聽見腳步聲,她猛地抬起頭。
眼神先是一緊,渾身繃直了。等看清門口站著的人,那股勁兒才卸下來,眼睛亮了一瞬,又趕緊壓住。
她趕緊站起身,把懷里的孩子往里收了收。
“老爺回來了。”
“嗯。”
陳默跨進門檻,在炕邊的矮凳上坐下。
屋里收拾得很干凈,桌上擺著一碗涼了的粥,旁邊擱著半個雜面饅頭,咬了兩口的。粥面上結了一層薄皮,饅頭的斷口已經發干發硬。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小東西身上。
皺巴巴的,紅通通的,眼睛閉著,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嘴巴一張一合,發出細小的哼唧聲。
真丑啊。
陳默盯著看了好一會兒,伸出手想摸一摸,又縮回來。
他那雙手,殺過人,剝過皮,割過腦袋,沾過屎,跟老樹皮一樣,太糙了。
怕把這小東西碰破了皮。
“多大了?”他問。
“十七天。”
“男的女的?”
“男的。”
陳默“哦”了一聲,又盯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看。
看了半天,腦子一懵,冒出一句:
“長得不像我。”
女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下,沒接話。
陳默愣了愣,自己也覺得這話說得蠢得離譜。
他干咳了一聲,把目光挪開。
屋里安靜了一陣。
只有孩子的哼唧聲,和窗外不知道誰家在剁菜的聲音。
“我給你做點吃的。”
女人說完這句話,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把孩子放到炕上鋪好的褥子里,趕緊起身往灶臺那邊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手搭在灶沿上,腦子一片空白。
灶臺上干干凈凈的,鍋里沒水,灶膛里沒火,連根柴都沒塞進去。
她平時一個人帶孩子,吃的都是湊合,半個饅頭掰兩頓,粥熬得稀薄,能照見人影。
這會兒家里突然多了個大活人,她不知道該弄什么。
她站在灶臺前,手足無措地摸了摸鍋蓋,又打開碗柜看了一眼。
碗柜里頭就剩小半袋糙米,幾根干蘿卜條,一小碟子鹽。
陳默把這些看在眼里,沒吭聲。
他知道她的日子過得緊巴。
他每個月給她五兩銀子,這女人大半都存著不敢花,買菜都是挑最便宜的,一文錢恨不得掰成兩半使。
“我不餓。”他說。
女人的手停在半空,回頭看了他一眼,又趕緊把目光收回去,低聲應了個“哦”。
她其實松了口氣。
炕上的孩子忽然哭了。
聲音尖細尖細的,跟剛出窩的小貓崽子差不多。
陳默被這聲音嚇了一跳。
他打了半輩子仗,刀槍箭矢眼都不眨,愣是被這么一嗓子給弄得手忙腳亂。
女人三步并作兩步回到炕邊,彎腰把孩子抱起來,一只手托著后腦勺,另一只手輕輕拍著后背。嘴里哼著不成調的小曲,也不知道哼的什么,含含糊糊的。
孩子哭了幾聲,漸漸小了,嘴巴開始拱來拱去,腦袋往女人胸口蹭。
要吃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