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側過身去,背對著陳默,騰出一只手解褂子的扣子。手指頭不太利索,第一顆扣子解了兩回才解開。脖子后面的皮膚開始紅起來,一直紅到耳根。
陳默這才意識到她要干嘛,腦子一懵,眼睛不知道該往哪兒擱。
往左看是墻,往右看是門,往前看是她的背影。
他選擇端起桌上的涼粥,往嘴里灌。
嗆了一下,咳了兩聲,又灌。一碗粥眨眼見了底,他把碗擱下,抹了把嘴。
“我給孩子起個名。”他低下頭,不敢看她。
女人沒回頭,聲音輕輕的:“您是主家,您定。”
陳默皺了下眉頭。
他最煩她這樣說話。什么主家,什么主人。
他花銀子買這院子,是為了給她一個家,不是為了買個奴才。
糾正過很多次了,沒用。這女人認死理,她覺得自己的命是陳默撿回來的,這輩子就是他的人,端茶倒水、洗衣做飯,本分分地伺候著。每次他說“別叫主家”,她就低頭應一聲“是”,下回還是照舊。
陳默想了想,說道:“就叫平安。”
他頓了一下,
“平平安安的平安。”
女人拍孩子的手停了一下。
屋里安靜了兩息。
“好。”她低聲道。
陳默想了想,清了清嗓子,補充了一句:
“往后,這孩子跟我姓,叫陳平安。”
女人背對著他,身子一顫,抬起頭來。
沒有回頭,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她點點頭:“好的。”
陳默咧嘴笑了一下,然后罵了一句:“他娘的,老子當爹了。”
女人沒說話。
陳默嘿嘿樂起來,搓著手站起身來,走到炕邊。
他就想看一眼。
剛起了名字,總得再仔細看看這小子長什么德行,配不配叫陳平安。
腳邁過去了,眼睛也跟著落下去了。
然后,整個人就釘在了原地。
女人正半側著身子,褂子的扣子解了兩顆,領口敞開一片,孩子的腦袋埋在里頭,正吃得起勁,吧唧吧唧的。
那一座從領口露出來的,白得晃眼。
陳默的腦袋轟的一聲。
他這輩子殺過的人,兩只手數不過來。刀口上舔血的日子過了多少年,什么陣仗沒見過。尸山血海里打滾的人,按理說,心早就硬得跟鐵疙瘩一樣了。
可這會兒不行了。
渾身燥得慌,嗓子眼兒發干,兩條腿跟灌了鉛一樣,邁不動。眼珠子不聽使喚,就往那兒瞟。
他想挪開,可根本挪不動。
腦子里亂成一鍋粥,什么打仗、什么軍令、什么銀子,全他娘的不知道飛哪兒去了。
滿腦子就剩一個念頭――
真白。
女人也感覺到了。
她的后頸先紅起來,那片紅順著脖子往上蔓,一直燒到耳朵尖。手上抱孩子的動作沒變,身子卻不自覺地縮了縮,肩膀攏緊了些,想把領口遮一遮。
可孩子正吃著,她不敢動作太大,怕驚著。
就那么僵在那兒,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窗外剁菜的聲音都沒了,耳邊就剩孩子吃奶的吧唧聲,一下一下,格外清楚。
陳默的喉結滾了一下。
“咕嘟。”
這聲音,比孩子吃奶的聲還大。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