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么一句話,別的什么都沒有。
呂掌柜整個人都不好了
他干了十幾年官鹽鋪子,什么時候聽過這種話?私鹽都賣到他鋪子門口了,上頭告訴他別操心?
往年鹽運司查私鹽,那架勢,三班衙役帶著刀,挨家挨戶翻壇子。抓著一個,輕的充軍,重的砍腦袋,殺得販子們縮在家里大氣都不敢出。
今年倒好,私鹽販子在外頭擺攤,他這個官鹽掌柜在里頭喝西北風。
呂掌柜把手往桌上一拍,沖伙計罵了一句:
“娘的,老子這鋪子還開不開了?”
伙計縮著脖子不敢接話。
呂掌柜又坐了一會兒,越想越窩火,披上褂子就出了門,上馬直奔鹽運司衙門。
他在門口站了半個時辰,沒人搭理他。
傳話的小吏客客氣氣地請他回去,說方主事忙,改日再說。
呂掌柜不死心,第二天又去了。
這回小吏的態度沒那么客氣了,撂了句話:
“呂掌柜,方大人說了,您鋪子里的事兒您自己想辦法,衙門管不了那么寬。”
管不了那么寬?
呂掌柜站在鹽運司門口,太陽曬著他的后脖頸子,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他忽然覺得背后有些發涼。
鹽運司……這是不敢管啊。
他在滄州混了這么多年,鼻子還是靈的。上頭的口風不對,這事就不是他能摻和的了。當天下午,他回了鋪子,關上門,把賬本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算了算自己這些年攢下的家底,默默開始琢磨退路。
他不知道的是,鹽運司那邊,比他還慌。
方主事姓方,四十出頭,在這把椅子上坐了六年。什么場面沒見過?
前年有個膽大包天的鹽梟,從海上走貨,一船幾千斤,被他截了個正著,人頭掛在城門樓子上曬了三天。
那時候多威風。
今年這事,他威風不起來了。
私鹽這東西,年年有,跟耗子一樣,堵不絕,殺幾個冒頭的就完了。
可今年的私鹽不是耗子,是蝗蟲。
鋪天蓋地往里灌,量大,面廣,價低,打法跟以前完全不一樣。
以前的私鹽販子藏著掖著,半夜三更走小道,生怕被人撞見。
現在呢?
光天化日,當街叫賣。
走街串巷的貨郎,挑子底下藏兩包。
鄉下趕集的農婦,菜籃子里頭夾一袋。
碼頭上扛包的苦力,懷里揣著三兩包,有人問就賣,沒人問就自己吃。
你總不能把全城百姓的口袋都翻一遍吧?
方主事前后派了三撥人出去摸底。
第一撥跟了七天,順著街面上的零售往上摸,摸到一個雜貨鋪子。雜貨鋪掌柜說鹽是從一個姓趙的行商手里拿的。去找姓趙的,人早走了,留了個假地址。
第二撥從碼頭入手,盯了十天。發現有幾條小船夜里靠岸卸貨,貨里頭夾帶著鹽。跟了兩趟,船是租的,船主說貨主姓張。去查姓張的,查到一個空院子,門上落了半寸厚的灰,少說空了仨月了。
第三撥走的是上層路線,找相熟的鹽商打聽。鹽商們一個比一個精,問什么都是擺手搖頭,“不知道”、“沒聽說”、“方大人您高抬貴手”。
有個跟方主事喝過幾回酒的老鹽商,私底下拉著他的袖子,壓低嗓門說了一句:
“方大人,這鹽,不是咱們河北的。”
“哪來的?”
老鹽商松開手,往后挪了挪。
“我要是知道,還用得著怕?”
三條線全斷在同一個地方――貨源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