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主事把三份調(diào)查的結(jié)果往桌上一摞，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不傻。

零星幾個販子搞不出這種陣仗。

能在半個月之內(nèi)把私鹽鋪滿整個滄州，價格還壓得官鹽翻不了身，背后是什么人？要么是有錢到?jīng)]邊的巨商，要么是有權到?jīng)]邊的大人物。

不管是哪一種，都不是他一個鹽運司主事惹得起的。

沒等他想清楚下一步怎么辦，就有人找上門來了。

來人是夜里到的。

沒走正門，從后院翻墻進來的。

方主事的家丁發(fā)現(xiàn)的時候，那人已經(jīng)坐在方主事書房的椅子上了，翹著二郎腿，手里還端著方主事的茶碗。

幾個家丁全被干翻在地，爬不起來。

方主事披著衣裳趕過來，看見來人，腳步頓了一下。

不認識。

但手上的鎏金令牌，他認識。

南邊朝廷的。

那人也沒廢話，放下茶碗，說了兩句。

第一句：“方主事辛苦了。”

第二句：“鹽的事，別查了。”

方主事站在書房門口，夜風灌進來，后背的汗一下子就涼了。

“大人，您這話……下官不太明白。”

那人笑了笑，站起身，走到方主事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滄州現(xiàn)在是誰的地盤，你清楚。鎮(zhèn)北王反了，河北歸他管，可他管得了幾天？你方大人在這兒坐了六年，往后還想不想坐了？”

方主事臉上的汗開始嘩嘩流。

那人也不急，背著手在書房里轉(zhuǎn)了一圈，看了看墻上掛的字畫，又看了看書架上那幾本半新不舊的律令文書，最后回過頭來。

“想活命，別往深了查。這是為你好。”

說完，就走了。

還是翻墻走了，來去無聲。

方主事一個人站在書房里，站了足足小半個時辰。

滄州是鎮(zhèn)北王的地盤，鎮(zhèn)北王反了朝廷，他是知道的。可現(xiàn)在朝廷的手伸了過來，伸到了他的書房里頭，連茶都喝了一碗。

什么意思？

他不用猜也知道。

鹽是朝廷那邊放進來的，目的就是為了攪渾水。把鎮(zhèn)北王治下的鹽政攪爛，讓百姓的嘴跟著朝廷走，銀子也跟著朝廷走。

他方某人夾在中間，上面是鎮(zhèn)北王，下面是朝廷的暗樁，左邊是查不清的貨源，右邊是賣不動的官鹽。

查，得罪朝廷。

不查，得罪鎮(zhèn)北王。

查得太深，腦袋可能搬家。

不查裝傻，位子可能不保。

方主事在椅子上坐了一夜，天蒙蒙亮的時候，把桌上那三份調(diào)查文書收進了柜子里，鎖上了。

不查了。

誰來問，就說查不清楚，線索全斷了。

他不是英雄，也不想當英雄。

他就想活著，把這碗飯端穩(wěn)了，別掉腦袋就行。

至于這鹽到底是誰放進來的、要攪成什么局面、最后誰贏誰輸……

那是大人物們的棋，他一個小小的鹽運司主事，沒資格上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