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是趙承業(yè)議事的地方,軍政大事全在那間屋子里定。他過去在王府住了二十多年,進書房的次數一只手數得過來。
“王管家,可是出了什么事?”他問。
王管家猶豫了一下。
他跟了趙承業(yè)大半輩子,有些話該說不該說,心里掂量得清。
但世子去書房,要是一問三不知也不像話。
“糧草上……出了點岔子。”
他就說了這一句,多的不說了。
趙景淵低頭系著腰帶,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心頭一陣顫抖。
糧草。
他跟在王管家身后穿過幾進院落,腳步不快不慢。經過花廳的時候,兩個幕僚站在廊下說話,見他過來,齊齊行禮。他笑著點點頭,什么都沒說。
心里頭,早已是翻江倒海。
父王遇到了糧食上的麻煩,第一個想到的人是他。
不是那幫武將,不是糧草司的主簿,不是任何一個文官,而是他趙景淵。
這說明什么?
說明老頭子終于想起來了,自己這個沒出息的大兒子,在某些事情上,比他手底下那幫蠢貨強。
趙景淵跟河北大大小小的糧商打了十幾年交道。哪家有多少存糧,走什么路子,掌柜是什么脾氣,他門兒清。
這些關系網,是他一碗酒一碗酒喝出來的,一單生意一單生意攢下來的。
推開書房的門,趙承業(yè)一個人坐在桌后。
桌上亂得很,幾份文書攤著,硯臺歪在一邊,地上還有墨汁的痕跡。
趙景淵掃了一眼,沒敢多看。
“兒臣給父王請安。”
趙承業(yè)抬了下眼皮,打量了他幾息。
說實話,他對這個大兒子,一點也不滿意。文不成武不就,上陣打仗不行,治理地方也沒見什么建樹,整天就知道跟商人勾肩搭背,成何體統(tǒng)。
可眼下,那些能打仗的人解決不了的事,偏偏落在了這個領域里。
“坐。”
趙景淵搬了把椅子,坐在下首。屁股只沾了半個椅面,腰挺得直直的。
“糧草的事,你聽說了?”
“回父王,來的路上王管家提了一嘴。細的不清楚。”
趙承業(yè)沒多廢話,把那幾份入庫清單推過去。趙景淵接過來,一份一份看了起來。
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邯州的、滄州的、保州的,每一份都在哭窮。減產的減產,被收購的被收購,關張跑路的跑路。
幾個州府加在一起,缺口大得嚇人。
趙景淵心里飛快地過了一遍數。
他做生意這么多年,糧食流通的規(guī)律爛熟于心。秋收季節(jié)糧價該跌,可報上來的數字顯示市面上有價無貨……
這不對。
糧食不會憑空消失。
要么在倉庫里,要么在路上。
“父王,這事不簡單。”他開口道。
趙承業(yè)靜靜等著他往下說。
趙景淵把文書放回桌上,手指在邯州那份上點了點。
“邯州說減產三成,這不可能。今年的災情兒臣也有耳聞,撐死了減一成。剩下兩成的差額,糧去哪了?被人高價收走了。滄州那邊說得更直白,商會出手收購,一口氣把市面上的大宗糧食吃干抹凈。”
他頓了一下。
“能干這種事的人,不多。要有銀子,要有商路,要有膽子,還要有一套完整的收購網絡。”
“你覺得是誰?”趙承業(yè)問。
趙景淵沒猶豫:“林川。”
這兩個字說出來的時候,他自己的表情也變了一下。
“林川此人,極其擅長商戰(zhàn)的手段。當初朝廷施行糧餉折色新法,市面上糧價波動,他推出青州糧券,連消帶打,把兒臣經營了數年的糧草布局攪了個底朝天。”
那一仗,趙景淵輸得褲子都快當了。到現在想起來,后槽牙還隱隱發(fā)酸。
趙承業(yè)當然知道那件事。
他當時只覺得林川年少輕狂,是頭小老虎,心中起了愛才惜才的念頭,甚至想好好培養(yǎng)一下這個年輕人,可沒想到,這頭虎成長得如此迅猛,如今連他都壓制不住了。
“輸了一回,總該學到點東西。”
趙承業(yè)盯著他,“你有什么法子?”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