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份入庫清單,內容大同小異――
邯州說今年收成不好,減產三成。
附了一份長長的呈文,從春天的旱情說到夏天的蝗災,再說到秋天的連陰雨,寫得聲情并茂,差點沒把老天爺告上公堂。
趙承業(yè)派人去查了。
旱是旱了幾天,蝗災也有,但遠沒到減產三成的地步。邯州知府那份呈文里,十句話有七句在扯淡。
但糧確實少了。
問題是,糧去哪兒了?
滄州的回報,倒是解釋得清楚,說秋糧被商會高價收走了大半,市面上有價無貨。
滄州糧草官在呈文里寫了一句:“糧商逐利,非屬下所能管轄。”
這句話差點沒把趙承業(yè)氣死。
你一個糧草官,糧都管不住,你管什么?管天管地?還是管拉屎放屁?
保州那邊,倒是沒有花花綠綠的呈文,也沒有長篇大論的解釋,可那邊的問題最大,就幾行字:“糧行存糧售罄,掌柜去向不明,鋪面關張,大門落鎖。”
趙承業(yè)把幾份呈文摞在一起,從頭到尾又看了幾遍。
越看越不對。
一個州出事,是天災。
兩個州出事,是巧合。
三個州同時出事,三個州的糧食同時沒了……
這是有人在動他的根。
鎮(zhèn)北王府,書房。
啪的一聲,硯臺和一堆文書被掃到了地上,墨汁濺得滿地都是。
趙承業(yè)滿眼怒火吼道:
“高價收走了?”
“誰他媽收的?”
底下站著三個人。糧草司主簿跪在最前頭,腦門貼著地磚,一聲不敢吭。左邊是滄州糧草官派來的信使,站也不是跪也不是,兩條腿都在抖。右邊是王管家,垂著手,眼觀鼻鼻觀心。
沒人敢回話。
趙承業(yè)從桌后繞出來,隨手拿起桌上的一本書,砸在主簿的腦袋上。
“說話!”
主簿磕了個頭,顫聲道:“回……回王爺,收糧的……是南邊幾個商會,打的是正經的商號旗號,簽的是正經契書,走的是民間買賣的路子……屬下查了,對接的掌柜有聊州的、齊州的,還有幾個掛著江南商號名頭的,來路……來路很雜。”
“來路很雜?”趙承業(yè)低頭盯著他,“本王問你,背后是誰在主使?”
主簿的額頭上全是汗。
“屬、屬下查不到。”
趙承業(yè)怒不可遏:“查不到?!!”
“王爺恕罪!屬下無能!”
趙承業(yè)深吸了一口氣。
治下的官員是什么德性,他比誰都清楚。有本事的不多,看風向的倒是一個賽一個。這幫人嗅到了味道,知道這事背后水深,誰也不想ァ
“管家,去把世子找來!”他揮了揮手。
王管家躬著身子,趕緊退了出去。
自從趙景嵐造反未成,被禁閉在王府之中,風向就有些變了。
老二關著,老三死了,小皇帝也被劫走了。偌大的王府,能叫一聲“父王”的,就剩趙景淵一個。
世子趙景淵也被安排在府中,每日有人盯著,說是保護,其實跟軟禁也差不了多少。
趙景淵不鬧也不問,每天就是看書、下棋、喝茶、偶爾寫兩首酸詩。別人看他,還是那個不成器的世子,提不起來的爛泥。
但府里精明的人已經嗅到味道了。
趙承業(yè)三個親兒子,能站著的就剩他一個。小皇帝被劫走,恐怕很難被追回來了。
這筆賬,但凡能數(shù)到三的人都算得清。
好幾位幕僚開始有意無意地往趙景淵院子里湊。今天送本書,明天送盤棋,后天又說新得了一餅好茶,專程請世子品鑒。
趙景淵一概來者不拒,笑呵呵地收了,回頭該看書看書,該下棋下棋。
誰送的,什么時候送的,說了什么話,他全記在一本小冊子里。
不爭,不搶,不露。
等。
這個字他從小練到大,已經練成了本能。
“世子,王爺讓您去書房。”
王管家站在院門口,微微欠身。
趙景淵手里正捏著一枚白子,棋盤上黑白交錯,局面膠著。他把白子擱回棋罐里,站起來,拍了拍衣袍。
“書房?”他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