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隔壁巷子的老王頭也走了。
他是個瓦匠,手藝好,方圓幾十里蓋房子都找他。走的時候,只背了一個包袱,干活的家伙什倒是一樣沒落下。
鄰居問他去哪,他說走親戚。
走親戚還帶著全家老小六口人?
沒人戳破。都不傻。
第二天,街尾賣豆腐的老孫家關了門。
鍋灶還熱著,石磨上還糊著一層干了的豆渣。走得太急,連磨盤都沒來得及清。
一條街上,三天走了三戶。
里正急了,跑去縣衙報告。
縣令拍著桌子罵了半天,罵完也沒轍。人家又沒犯法,走親戚串門子,你管得著?
總不能把城門封了不讓人出去。
真要封了,那剩下的人跑得更快。你越攔,人家越覺得留下來沒活路。你不攔,興許還有人猶豫猶豫。這個道理,連街口擺攤賣餛飩的老頭都懂。
手藝人走了,接著是佃戶。
佃戶本來就沒自己的地,租地主的田種,交完租子剩不下幾粒糧食。好年景勉強糊口,壞年景連種子錢都賠進去。
如今秋糧被征了七成,連明年春播的種子都沒留下。
不走,等死?
他們沒有祖產,沒有牽掛,走得最干脆。
有個地主一覺醒來,發現莊子上幾十戶佃戶走了一大半。地里的莊稼還沒收完,一片一片在秋風里晃悠,沒人割。
他追出去三里地,追上了最后一戶。
一家五口,推著個獨輪車,車上堆著鍋碗瓢盆和兩床破被子。
“你們走了,我的地誰種?”地主急得眼淚都下來了。
佃戶回頭看了他一眼,臉上說不清是什么表情:
“東家,您另請高明吧。”
“我給你減租!減兩成!”
佃戶搖了搖頭,推著車繼續走。
獨輪車吱嘎吱嘎地響,輪子壓過干裂的土路,往南邊去了。
地主坐在路邊,嚎啕大哭。
減兩成?
人家去山東,自己的地自己種,多勞多得,沒人從頭頂上伸手。
你拿什么跟人家比?你拿什么留人?
很多人走了,更多的人還在猶豫。
畢竟故土難離啊。
祖墳在這兒,老屋在這兒,從小玩到大的街坊鄰居在這兒。
走了,什么時候能回來?能不能回來?萬一那邊也不好呢?
可不走呢?
糧都沒了,拿什么熬到明年開春?
走和不走之間,往往就差一句話。
一封從南邊捎回來的信,幾句從集市上聽來的閑話,隔壁院子里飄過來的一聲嘆息,甚至是鄰村張寡婦院子里那棵棗樹下傳過來的只片語。
壓死駱駝的稻草,其實并不需要多重。
有些人在等消息。有些人在等同伴。
還有些人,在等一個讓自己不再猶豫的夜晚。
……
太州城,已經開始亂了。
小皇帝被擄走的事,王府上下捂得嚴嚴實實,對外只說圣上龍體欠安,暫不臨朝。
趙承業親自下了封口令,誰敢多嘴,軍法處置。
可紙包不住火。
盧廣業那邊根本沒費什么力氣。
只是派了幾個人,在城里幾個茶館里,像拉家常似的聊了幾句。
“哎,你聽說沒?那位小皇帝……”
“噓――小聲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