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蹲在田埂上,捏著一穗麥子搓了搓。金黃的麥粒從指縫落下來,滾進腳邊的泥土里。他又一粒一粒撿起來,捧在手心里,咧嘴笑了半天。
周虎蹲在旁邊問他笑啥。
他說:“大人說種出糧食就能站住腳。老子給大人種出來了。”
周虎看著那片麥田,也跟著笑了。
田倒是規模不算大,黃橙橙的一片,夾在灰撲撲的黃土地里頭。可麥穗沉甸甸地低著頭,被六月的風一吹,嘩啦啦響。
今年又種下了一片蕎麥和糜子,耐寒耐旱,適合這邊的氣候。畝產雖然比不上青州的冬小麥,但勝在穩當。二狗琢磨著,等明年開春再擴種幾萬畝,后年再翻一番。
到那時候,靈州的糧食至少能再養活三四萬大軍。
駝城部的牧民們頭回見漢人這么種地,新鮮得很。犁地、播種、澆水、間苗,每一步都跑來圍觀。有幾個年輕后生看著看著手癢了,卷起褲腿就下地幫忙,趕都趕不走。
有個叫阿勒的小伙子,干了三天,回去跟巴罕說:“首領,種地比放牧有意思多了!麥子不會跑,不會咬人,也不會半夜發瘋亂踢帳篷!”
巴罕聽完笑罵了一句:“那你去種地,牛羊給誰放?”
不過私底下,巴罕對此倒是樂見其成。
有天傍晚,他找到二狗,兩人蹲在田埂上,一人手里拿著半個馕啃。
巴罕說:“你們漢人會種地,我們羌人會放牧。合在一起,靈州餓不死人。”
二狗把最后一口馕塞進嘴里,嚼了幾下,咽下去。
“餓不死人才能打得了仗。”
巴罕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他打心底喜歡這位年輕的林不茍將軍。
不只是因為他娶了駝城部的明珠阿依。說實話,當初林川提出這門親事的時候,巴罕雖然嘴上說一百個愿意、一千個愿意,心里頭還是捏著一把汗。阿依那丫頭什么脾氣?從小被全族寵著長大的,連部落里最勇猛的獵手她都看不上眼,一個漢人小將,她能服氣?
結果呢?
成親那天晚上,阿依給二狗斟了三碗馬奶酒。按駝城部的規矩,新娘敬酒,第一碗敬天,第二碗敬地,第三碗敬丈夫。
前兩碗是禮數,第三碗才見真心。
那碗酒要是斟得滿,說明姑娘心甘情愿;要是只倒半碗,那就是勉強湊合。
阿依倒的第三碗,酒都溢出來了。
巴罕當時坐在篝火對面,看得清清楚楚。旁邊幾個族中長老互相對了個眼神,都笑了。
草原上的鷹從來不告訴獵物自己飛得多高。
真正讓巴罕從心底認可這個女婿的,還是靈州這大半年的事。
分地的時候,漢人流民和駝城牧民按人頭算,駝城人分的地還更多。
有個漢人不服氣,當著面嚷嚷:“憑什么羌人也分地?他們又不會種!”
二狗看了他一眼:“你會放牧嗎?”
那漢人愣了。
二狗冷笑一聲:“不會就閉嘴。不會種地可以學,不會說人話學不了。”
這事傳到巴罕耳朵里,他當晚多喝了兩碗酒。
有些東西不用說。巴罕活了大半輩子,跟形形色色的漢人打過交道。有的客氣,客氣背后藏著刀;有的蠻橫,蠻橫倒是真蠻橫。唯獨林川和他手底下這幫人,既不哄你也不欺你,該怎么辦就怎么辦。
這才是真正能處長久的人。
也就一年的時間,靈州已經大變樣。
程家在靈州收了百年過路稅,最好的年頭也就萬把兩銀子。二狗接手后第一年,光商路抽成就進賬兩萬多兩,還不算城里鋪面的租子和集市的攤位費。
城墻上新增了十二座箭樓,每座箭樓配兩架破虜弩。火器營留下的那批風雷炮也被安置在四座城門的制高點上,射界經過反復校準,城外三百步內沒有死角。
黃河渡口兩側各修了一座烽燧,夜間有專人值守。從渡口到城門之間的官道旁,每隔二里地就有一處防御工事,箭樓、拒馬、壕溝一應俱全。
這些工事,都是二狗自己琢磨的。他沒讀過兵書,但上過鐵林軍院,又跟著林川打了這么多仗,耳濡目染,對防御布置有了自己的一套想法。
也就是這些防御工事,讓對面興州的平夏軍栽過一次大跟頭。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