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回到后宅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今天處理了三撥商隊的糾紛,又跟周虎核對了一遍城防輪值表,還抽空去渡口看了新船建造和水軍操練的進度。一天下來,腦子里嗡嗡的。
推開院門,一股羊肉的膻香混著烤馕的焦香撲過來。
阿依蹲在院子里的土灶旁,拿著一根鐵釬子在翻烤架上的肉。火光映著她的臉,鼻尖上沾了一點灰。她穿著一件駝城部婦人常穿的窄袖皮袍,腰上系著塊藍布圍裙,頭發編成兩條辮子垂在胸前,辮梢綴著幾顆綠松石珠子,是成親時巴罕送的。
“回來了?”阿依手里的釬子翻了一下肉。
“嗯。”二狗在門檻上坐下,彎腰解靴子。
左腳的靴帶纏了三圈才解開,累得他直咧嘴。
“洗洗手去。那里有熱的,我燒了半天了。”
二狗應了一聲,光腳踩著地走過去,洗了手,又抹了把臉,走回灶邊,往鍋里探了一眼。
除了烤羊排,還燉了一鍋糜子粥,粥里擱了幾塊風干的牛肉,咕嘟咕嘟冒著泡。
“今天咋回來這么晚?”
阿依把烤好的羊排夾到一個粗陶盤子里,遞給他一塊。
二狗接過來咬了一口。
羊肉烤得外焦里嫩,撒了粗鹽和駝城部特有的香料,實在美味。
他嚼了兩下,含混答道:“渡口那邊的事,多盯了一會兒。”
阿依沒再問。
她知道他的性子,該說的會說,不該說的問也白問。
兩人就著火光吃飯。
沒有桌子,阿依在地上鋪了一張羊毛氈,盤子往上一擱,兩人對坐著吃。
這習慣是阿依從駝城部帶來的,羌人吃飯就這樣,席地而坐,天當蓋地當床。
二狗一開始不太適應,覺得蹲地上吃飯不像話,后來發現這么吃比坐椅子舒坦,腿一盤,整個人都松下來了。
阿依給他盛了碗粥,自己也盛了一碗。
她吃得不多,三兩口就放下了筷子,然后托著腮看二狗吃。
二狗埋頭吃了三塊羊排,一塊馕,灌了兩碗粥,打了個飽嗝。
“你慢點,又沒人跟你搶。”
“餓的。中午就啃了半個馕。”
阿依皺了皺鼻子:“周虎呢?他不管你吃飯的?”
“他自己也就啃了半個馕。”
阿依嘴里嘟囔了一句羌語,大概是罵他倆都不會照顧自己。
二狗聽不全懂,但認得那幾個詞。
他跟駝城部一起待了那么久,罵人的話倒是學了不少。
吃完飯,阿依收拾碗盤,二狗幫著把灶火壓了。
兩人一前一后回了屋。
屋子不大,是靈州城里常見的夯土房。進門左手邊是一張木床,鋪著厚厚的毛氈和羊皮褥子,這是阿依的手藝,鞣制得又軟又暖。右手邊靠墻放了一張矮桌,上頭堆著公文和幾本翻爛了的兵書。
阿依把油燈撥亮了些,側身坐到床沿上,開始拆辮子。
二狗靠在矮桌邊,隨手翻了翻今天送來的信函。
“阿依。”
“嗯?”
“你在靈州住得慣不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