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悶聲笑了一下。
剛搬來靈州的時候,她連城里的集市都不愿去。
因為不習慣。
那些漢人婦人看她的眼神,好奇的多,善意的少。
倒不是故意歧視,只是在靈州百姓眼里,羌人終歸是外人。
后來二狗跟她講了一件事。
他說大人在青州,搞了上百對跨族婚姻,漢人娶了草原上的狼戎姑娘,一開始也磕碰,也鬧矛盾,后來孩子一生出來,誰還分什么漢人狼戎人?都是一家人。
阿依第二天就去集市上轉了一圈。先是跟賣茶的老太太買了半斤粗茶,老太太見她說的漢話帶著股奇怪的調子,問她是不是從草原來的。她說是,駝城部的。
老太太愣了下,隨即笑了:
“駝城部的?你們那的羊皮子好哇,我去年買了一塊鋪炕上,暖得要命?!?
就這么聊上了。
后來隔三差五,那些漢人婦人總往她這邊湊。
教她腌咸菜的那個婆娘叫趙大嫂,男人是城里的泥瓦匠,嗓門大得隔兩條巷子都聽得見,但人熱心,知道阿依是不茍將軍的夫人后,恨不得把自己家的手藝全倒給她。
阿依也不含糊。駝城部鞣皮子的手藝她是從小學的,做出來的皮坎肩又軟又暖。她給趙大嫂做了一件,趙大嫂穿上以后,滿城炫耀了三天。
“你那個趙大嫂,”二狗脫了外衫爬上床,“今天在集市上又嚷嚷了吧?我過城門的時候,哨兵跟我說,城里都傳開了,說將軍家的夫人手藝好,做的皮坎肩能賣十兩銀子。”
阿依白了他一眼:“我的手藝,十兩還嫌少?!?
二狗嘿嘿笑了兩聲,裹著羊皮被子翻了個身。阿依把燈芯撥小了,屋子暗下來,火盆里的炭火映著一點紅光。
安靜了片刻。
“漢子?!?
“嗯?”
“我想給你生個兒子?!?
二狗在黑暗中愣了好幾息。
他從小沒爹沒娘,吃百家飯長大,后來跟了林川,有了名字,有了媳婦,有了靈州這一攤子事。
可“兒子”這兩個字,他不敢想。
他怕自己命硬,怕把孩子也帶上這條刀口舔血的路子。
阿依等了半天沒等到回話,在黑暗里偏過頭看他??床磺迥?,只看到一個輪廓。
“咋不吭聲?”
“我……我在想?!?
“想啥?”
“想我要是有個兒子……”
二狗的嗓子有點啞,“我得教他啥?!?
阿依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想的是這個。
“我沒爹。”二狗盯著房頂,“不知道當爹是個什么滋味。萬一我教不好,把孩子教歪了……”
話沒說完,腰上被掐了一把。
“你教不好,還有我呢?!?
阿依的聲音悶在枕頭里,“駝城部的男人三歲上馬,五歲拉弓。我教他騎馬,你教他打仗,林大人教他讀書認字。還能教歪了?”
二狗揉著腰上被掐的地方,嘴角咧開了:
“大人有個兒子,倒是能做個伴兒……可要是生個閨女呢?”
“閨女更好?!卑⒁婪藗€身,“閨女像我,漂亮。”
“……你咋知道像你?萬一像我呢?”
“像你?”阿依撲哧一聲,“那就多生幾個,總有一個像我的。”
二狗被噎得說不出話,憋了半天,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起來。
笑著笑著,鼻子一酸,眼眶熱了。
他趕緊用手擦了一把,怕阿依發現。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