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倉促之間調整計劃,渡過黃河,攻打關中。最終靠著鐵血手段打下了長安,強行登基稱帝,建了這個羯國。
聽著風光,其實窩囊得很。
好消息是,長安拿下了,關中占了大半,登基大典也辦了,龍椅坐上去了。
壞消息是,這把龍椅底下全是釘子。
到處都在出事。他一只手數不過來。
關中這幾年本就不太平,戰亂頻仍,百姓逃散,良田荒了三成。他打進來的時候又打爛了兩成。加上從河西帶過來的幾萬兵馬人吃馬嚼,糧草的缺口大得嚇人。前腳剛把長安城里的存糧清點完,后腳就發現不夠吃兩個月的。
派去征糧的,十個有九個遇阻。
關中的漢人不服他。這一點他心里有數,但沒想到不服的程度這么深。城里的大戶關門閉戶,鄉下的百姓見了羯族兵就跑。征糧的隊伍派下去,就沒有順利的。有個縣的里正,把征糧官堵在祠堂里,拿糞叉子指著他鼻子罵。
罵的什么呢?
“蠻子滾出關中。”
那個征糧官后來調了一隊騎兵,把祠堂燒了,里正砍了腦袋掛在村口。消息傳開,那個縣剩下的百姓一夜之間跑了六成。
人跑了,地誰種?
石達當時就提過意見,說殺人不解決問題,殺得越狠跑得越快。西梁王聽了,沒接話。他知道石達說得對,可他那套從晉地帶過來的治理辦法在關中水土不服,他一時半會兒也拿不出更好的招。
還有個問題是,他帶過來的羯族兵雖然能打,可攻城守寨那一套他們不熟。占了長安城不代表占了關中。南邊秦嶺的山寨不知窩著多少土匪武裝,北邊的羌人部落隔三差五下山劫掠。
今天涇陽糧倉被燒,就是北邊羌人干的。
三千石軍糧,夠兩萬人吃半個月。說沒就沒了。
這已經是兩個月里第三座被燒的糧倉。
西梁王瞇起眼睛,望著遠處暮色中的渭河。
林川。
他在腦子里翻來覆去嚼這兩個字。
如果不是林川攪了晉地的局,他不至于這么狼狽,不至于連連敗退,不至于后路被卡死。
如果不是林川……
沒有如果了。他不是個沉溺于后悔的人。
他回過頭來,看了一眼還跪在地上的斥候。
“那個守將叫什么?”
“回王上,叫赫車則。”
西梁王愣了愣,苦笑了一下。
赫車則是他封的涇陽鎮守,羯族老人了,跟他一路打過來的。打仗不含糊,守糧倉就不行了。說到底,羯族的兵天生就不是干這種活的料。讓他們沖鋒砍人,一個個嗷嗷叫著往上沖。讓他們蹲在糧倉里看大門,三天就能把紀律松散到跟放羊一樣。
“石達。”
“在。”
“赫車則追回來,不用殺,打二十軍棍,降為百夫長。”
石達應了。
西梁王重新在炭爐邊坐下來,拿回切肉刀,又割了一片羊腿。這回沒吃,舉著刀對著爐火看了一會兒。
“關中這幫人,沒一個消停的。”
沒人敢接話。
關中平原這三個月,確實沒有一天消停過。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