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西梁王在長安登基,另立新朝,已經過去了三個月。
三個月。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夠一茬麥子從苗長到膝蓋高,夠一個新生兒學會翻身,也夠一個剛建立的政權從上到下爛成窟窿。
受傷的斥候被帶進城的時候,西梁王正坐在城樓上烤羊腿。
這是他的習慣。
每天傍晚,只要沒有軍務纏身,他就讓人在城樓上支起炭爐,親手烤一條羊腿。用的是從河西帶過來的羯族烤法,羊腿上劃幾道口子,塞進粗鹽,大火炙到外皮焦脆,再用小火慢慢煨。
滿城樓都是肉香。
底下的守軍聞得到,吃不著。
斥候跪在地上,渾身是土,嘴角還掛著血漬。他是從渭北驛道上被黨項馬匪截了之后逃出來的,同行四個騎手死了三個,裝軍報的皮囊也丟了,內容全憑一張嘴。
“稟……稟王上,涇陽糧倉被燒了。三千石軍糧,一粒沒剩。”
西梁王手上切肉的動作頓了頓。
刀刃上還沾著油光。他沒抬眼,把那片肉切完,塞進嘴里,慢慢嚼了兩下。
旁邊的近衛統領石達看了他一眼,沒敢說話。
石達跟了他十一年,什么時候該說話什么時候該閉嘴,拿捏得到火候。這個時候,王上嚼肉的速度越慢,說明心里的火越大。
“燒的?”西梁王的目光落在斥候身上,“誰燒的?”
“羌人。從北邊山里下來的,三百多人,夜里摸進去的。守倉的兩百兵,跑了一半,死了一半。”
“守將呢?”
斥候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更小了:
“……跑的那一半里頭,就有他。”
石達的眼皮跳了一下。
西梁王把手上的切肉刀遞給石達,站起來,走到城垛邊。
暮色正沉下來,天地交接處一片混沌的灰黃,遠處渭河方向有炊煙升起來,稀稀拉拉的,比三個月前又少了幾縷。城下是寬敞的官道,往東去通渭南,往西去連隴右,一路延伸到天邊盡頭。
這條路,當年鼎盛時節走過多少車馬?
如今路面上長滿了荒草,轍痕都快看不見了。
這里是關中平原。
八百里秦川,天下糧倉。
他惦記這塊地方惦記了十幾年。
原本的盤算是好的――借著自己藩王的身份,暗中在河西豢養羯族武裝,等時機成熟,讓族人以羯族的名義起事,在西北自立一個羯國,遠離中原紛爭,關起門來做自己的王。
這個計劃本來執行得順利。
河西的幾座羯族大營已經成了氣候,兵馬糧草都備得差不多了,就差一個動手的時機。
可偏偏出了個林川。
那個從鎮北軍里冒出來的愣頭青,打黑狼部、蒼狼部,把北地局勢瞬間掉了個頭。
他經營多年,原本要聯合蒼狼部的布局,被這個人一腳踹了個稀碎。
他不得不提前動手,攻打潞州。可很快就被林川給搶了回去。接著又是孝州、霍州,接連陷落。也羯族大營暴露了,連他最倚重的幾支羯族精銳都在那幾場仗里折了許多。
計劃全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