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州府衙大堂。
地磚連夜拿水潑洗過三遍,縫隙里的陳年污垢剔得一層不剩,還特意熏了從汾州帶來的便宜降香。那幾根斑駁的承重柱子已經盡數裹上了素色粗布,掩去破敗寒酸,襯得滿堂肅穆規整。
林川坐在主位上,渾身不自在。
身上這套御賜的四爪蟒袍,配著紫金冠。行頭是真金白銀砸出來的,領口極硬,金線滿繡的紋路硌著皮肉,脖頸轉動一下都覺得刮人。
這一年來,從西北一路砍到江南又推到山東,推著當今圣上登基,靖難侯的封號還沒焐熱,轉眼又成了護國公。
這排場他實在不習慣。
這衣服穿在身上,遠不如那件滿是塵土血污的戰甲舒坦。有這功夫坐在高堂大把時間發呆,還不如去城東那片營地,看王貴生剛鼓搗出來的新火槍。
可今天這場面避不掉。這是秦明德硬生生塞到他手里的差事。
堂下,分列兩廂站著幾十號州縣主事,大氣都不敢多喘。排在左首第一位的,正是青州主事秦明德。
此時,這位老丈人兩手一攏,整理了官服下擺,踏出隊列半步,沒有半分猶豫,雙膝點地。
“下官青州主事秦明德,率晉地各州主事,叩見護國公!”
話音一落,身后幾十號官員不論資歷深淺,齊刷刷全部撩起袍角,順勢跪倒一片。
“叩見護國公!”
拜呼聲在空曠的大堂里來回激蕩。
林川端坐在大椅上,視線下垂。看著自家老丈人領頭給自己結結實實磕頭,這場面怎么看怎么透著幾分邪門。
昨晚剛進城,他本打算連夜把這幫人全提溜過來,直接開會討論正事。可秦明德死活在門口把路堵嚴實了。
老頭子給出的理由很硬:規矩不立,政令難通。
在場幾十名州縣主官,手里捏著晉地幾百萬百姓的命脈。不讓他們正兒八經站一回高堂,不讓他們把頭磕在青磚上徹底認下這主從名分,往后推行新政遇到阻力,說不定誰就敢陽奉陰違。
秦明德臉可以不要,但女婿的威風必須立。
這就是權力的游戲,連親情也必須在此時轉化為王霸之基。
林川辯不過老丈人,只能妥協。
“諸位免禮,起來說話。”他抬了抬手。
眾人謝恩起身,各自落座。
林川把身子往前傾了傾,直接開口:
“禮見過了,現在說正事。”
“那些噓寒問暖的套話,就省了。今日,咱們只定兩件事。”
“其一,把各州本年度的秋糧實收、稅銀入庫、荒地開墾,還有流民安置、清丈田畝的實底都亮出來。用不著粉飾太平裝門面,爛攤子有多爛,就擺多爛,全攤在臺面上,就地解決。”
林川話音一頓,指尖輕輕一敲椅子扶手:
“其二,再過兩個月,我要出兵打關中。大軍一動,往后諸事的配合支持,今天得定個章程。”
這雷厲風行的做派,讓堂下不少官員們一陣沒來由地緊張。
各州主事只能硬著頭皮,輪番上前上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