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莽坐在未央宮里畫了一張天大的餅。餅畫得漂亮。可從未央宮到鄉下那條土路,隔著十萬八千里。中間每過一道手,餅就縮一圈。到百姓手上的時候,連渣都不剩。”
沈硯停了一下,偏頭看了劉文清一眼。
“劉老說得對,王莽用的人不對。但下官覺得,不光是用人不對。是他從來沒蹲下去看過。沒去田埂上走過。沒問過一個老農,你家幾畝地,夠不夠吃。”
他轉回來,面朝林川。
“治天下的方略寫在紙上,那叫文章。踩在泥里走出來的,才叫政令。王莽一輩子都在寫文章。”
這話說完,堂下有好幾個人面色微變。
因為沈硯這番話,罵的不光是王莽,罵的是所有坐在衙門里拍腦袋定政策的人。
林川嘴角微微一動,沒說話,目光掃向右側。
“許文。”
霍州主事許文正低頭翻自己的冊子,冷不丁被點了名,手一抖。
“到!”他站起來。
“你也說說。”
許文咽了口唾沫。
他是在場資歷最淺的州級主事。年紀也最輕,二十七八的人,站在一群官場老人中間,跟個毛頭小子沒兩樣。
當年他苦讀十年,考了三回科舉,回回名落孫山。
最后一次落榜的時候,他在客棧里把所有的書卷摞起來,差點一把火燒了。
后來聽說青州護國公開了策論大考,不看出身,不論門第,只憑文章取人。他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寫了一篇。文章被南宮玨從幾百份卷子里挑出來。
從那天起,許文走上了一條跟所有讀書人都不一樣的路。
此刻站在堂上,他深吸一口氣,組織了一下語。
“公爺,劉老和沈大人說得都在理。下官學問淺,說不出那么深的道理。但下官想講個事兒。”
林川點了下頭。
“下官當年備考的時候,把王莽的傳記翻了不下十遍。說實話,那時候下官心里是佩服他的。”
這話一出,堂下有人皺眉。
許文沒管,繼續說。
“佩服什么呢?佩服他敢干。天底下讀書人千千萬萬,嘴上全是堯舜之道,肚子里全是升官發財。王莽這個人,不管他是真心還是假意,他至少把書上的東西往現實里搬了。井田、均分、廢奴,哪一條不是讀書人嚷嚷了幾百年的?沒人敢干。他干了。”
“所以下官當時覺得,王莽失敗,是運氣不好。”
許文停了一拍,訕笑一聲。
“后來下官沒考上科舉。”
這句話冒出來,堂下幾個人差點笑出聲。
許文自己也咧了下嘴。
“沒考上之后,下官回了青州老家。不當官了,種地。跟著村里的老農下田,才知道鋤頭有多沉,太陽有多毒。一畝地從翻土到收糧,中間要彎多少次腰。”
“那時候下官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他抬起頭,看著林川。
“王莽的問題,不是運氣不好。是他從來沒種過地。”
堂下安靜了。
“他的改制方案寫得天花亂墜,每一條拿出來都能讓學堂里的先生拍案叫絕。可那些方案,全是從書里來的。從《周禮》來的,從《尚書》來的,從圣人的嘴里來的。”
“圣人說得對不對?當然對。”
許文話鋒一轉,
“可是,圣人也沒種過地啊!”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