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環視眾人。
“諸位覺得,王莽此人,是好是壞?”
這話一出來,大堂里安靜了一瞬。
幾十號州縣主事你看我我看你,沒人敢先接茬。
王莽這個名字,在讀書人嘴里是個禁區。說好,那你是給篡位者洗地;說壞,那你是附和千年來的官方定論,說了等于沒說。
國公爺突然問出這個問題,必有深意。
沉默了幾息,劉文清率先站了起來。
這老頭在孝州蹲了二十多年,脾氣倔得出了名。
他站得筆直,拱手道:“公爺既然問了,老臣先說。”
也不等林川回應,他便開了口。
“王莽此人,壞。”
一個字,擲地有聲。
“老臣知道,近些年有不少人翻他的舊賬,說什么王莽初心不壞,是改制操之過急,才把事情搞砸了。這話聽著有道理,細想全是屁。”
堂下幾個年輕官員嘴角抽了一下。
劉老頭說話就是這個風格,三句不離粗口,偏偏每一句都有根有據。
“王莽的問題不在急。在假。”
劉文清伸出一根手指。
“孔夫子講,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這話什么意思?治天下先治己。你自己是什么德行,百姓看得一清二楚。”
“王莽未篡位之前,在朝野之間名聲好得不得了。謙恭下士,散財濟貧,把自己包裝成周公再世。滿天下讀書人替他吹。”
“可他做的那些事,是真心的嗎?”
劉文清冷笑了一聲。
“他把自己兒子殺了。殺兒子不是為了大義滅親,是為了堵天下人的嘴。這叫什么德?這叫沽名釣譽。”
“他改制,井田制、王田制、五均六筦,名目一套一套的,字面上全是為民請命。可他底下用的什么人?還是那幫舊吏,還是那幫豪強。換了塊招牌,里頭賣的還是舊藥。”
劉文清說到這里,嗓門拔高了半截。
“圣人有,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王莽以虛名取天下,以虛政治天下。他的根子就是假的,長出來的東西能是真的?”
“所以老臣說,此人不是急了,不是蠢了,是假了。以假心行假政,天下焉能不亂?”
說完,劉文清一拱手,退回原位。
堂下有人暗暗點頭,也有人皺著眉頭在琢磨。
林川沒表態,把目光轉向沈硯。
“沈大人,你怎么看?”
沈硯在椅子上坐了兩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本薄薄的解州冊子,然后才起身。
“劉老說王莽是假的,下官不反對。但下官想從另一個角度說。”
他頓了頓。
“王莽的問題,不光是假。是他根本不懂下面是什么樣子。”
這話一出,劉文清眉頭動了一下。
“井田制,多好的名字。恢復上古圣王之制,天下田地歸公,均分給百姓。寫在竹簡上,讀起來讓人熱血沸騰。”
沈硯的語氣很平,沒有劉文清那種慷慨激昂,但每個字都咬得很實。
“可他派下去丈量田地的人,是誰?是各郡縣原來那幫胥吏。這幫人跟地方大戶喝了多少年的酒,拜了多少年的把兄弟,你讓他們去量大戶的田?量出來的數字,能信?”
“均田的詔書貼滿了全國的城墻。百姓看不懂字。他們等著分田。等了一年,沒等來田,等來了加征。因為推行新制需要錢糧,錢糧從哪來?還是從百姓身上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