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韓明校場邊上站了很久。
他看著月光下那一排排整齊的營帳。風吹過來,營帳的布幔獵獵作響。
他想,這才是他的兵該過的日子。
不克扣軍餉,按軍功封賞。立了功有實打實的賞錢和提拔,犯了錯也不含糊,軍法處置絕不偏袒。降卒也好,老兵也好,一碗水端平。
這規矩聽著簡單,可韓明在大乾軍伍里混了十幾年,沒見過哪支隊伍真做到了。
做到了,人心自然就攏住了。
后來霍州營配合鐮刀軍和血狼衛一路掃蕩晉地,把西梁軍的殘部趕到了黃河對面。打了幾場硬仗,霍州營的新兵見了血,降卒們也徹底脫了那層舊皮。
兩萬人拉出來,行軍布陣,已經有了正經強軍的樣子。
韓明心里一直憋著一股勁。
他想再見林川一面。不是為了請功,也不是為了表忠心。他只是想當面跟大人說一句,你沒看錯我韓明。
沒想到,林川去了江南。
更沒想到,再聽到消息的時候,林大人已經被朝廷封了護國公,還順手把整個山東給收拾了。
那日,韓明在霍州城頭聽到這個消息的那天,愣了好半天。
旁邊的副將問他:“將軍,您這是怎么了?”
韓明搖了搖頭,感慨了一聲。
“沒什么。就是覺得,當初在城下挨那頓罵……”
“真他媽的值?!?
……
和霍州營前后腳抵達解州的,是一陣遮天蔽日的黃土。
一萬五千只灘羊漫山遍野地涌過來。
百十條牧犬前后狂奔,羊群嘈雜的叫喚聲吵得人腦仁生疼。濃烈的羊膻味順著北風,徑直往解州大營里灌。
打頭陣的是五百名裹著皮裘的羌兵,兩千靈州衛騎兵左右護衛著。駝城部的圖巴魯扯著破鑼嗓子,用夾生漢話喝罵著亂跑的頭羊,忙得滿頭大汗。
走在隊伍最前頭那條漢子,長途跋涉裹了滿頭滿臉的灰泥。
不等營門外的戰兵通報,他直接滾鞍落馬,風風火火地沖向中軍帳。
撲通。
他沖進大帳,雙膝重重磕在地上。
“大人!”
“不茍想死你啦!”
林川聽見這嗓門,當即大笑出聲,大步上前一把攥住對方的甲胄系帶,硬生生把人從地上提溜起來。
“好你個林不茍,腳程夠快的??!”
林川上下打量著眼前的二狗。
黑了,瘦了,臉頰邊緣的線條更硬朗了,也更壯實了。
就是一身濃得化不開的羊騷味直沖鼻腔。
他脫口罵了句糙話,抬腿踹了這灰頭土臉的家伙一腳:
“你老實交代,這一路是騎馬過來的,還是跟羊睡在一個圈里打滾過來的?”
二狗挨了一腳,咧開嘴傻樂。
他在外頭是統兵鎮守靈州的悍將,殺伐果決,可一旦到了林川跟前,依然是那個舍命護主的兄弟。
他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污垢,露出白生生的牙齒:
“大人發令,屬下也就是沒長翅膀,不然飛也得先飛過來。大人打關中,要是少了屬下,那還能叫打仗?”
林川笑得前仰后合,拍著他沾滿灰土的肩膀,指了指旁邊站著的人:“來,給你引見個人……韓將軍,這位是林不茍,我的好兄弟!”
旁邊站著的,是剛到了半天的韓明。
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個臟兮兮的將領,越看越眼熟。
林不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