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陰背靠華山,扼守關中平原東大門,是西梁王的咽喉要塞,大軍進退皆系于此。
西梁王在此地砸下重注。
華陰城外,大軍依山勢硬生生辟出三座連營,互為依托配合。
駐兵足足兩萬,清一色羯族本部精銳。
坐鎮此地的主將,是羯族悍將石虎。
此人在西梁軍中極具兇名,一柄六十斤重鐵椎砸碎過不知多少敵將的天靈蓋。
照理推斷,這樣嗜血好戰的蠻將守在最前沿,當屬重攻不重守的類型。
現實恰恰相反。
三座大營被修得透不過風。
石虎從周邊強征了一萬多漢人民夫,日夜趕工,在營地外圍掘出三道兩丈寬的連環深壕。溝底倒插著削尖的木樁和鐵蒺藜,壕溝后方是一層接一層的厚實夯土墻,土墻后頭架著數百架重型床弩。
巡視營防時,隊伍里有個羯族千夫長發了幾句牢騷。嘟囔著咱們羯族鐵騎的威風全讓這蓋烏龜殼的做派丟盡了,倒不如直接策馬出擊,在野地踏平漢人步兵。
話剛脫口,石虎一巴掌直接抽了過去。
千夫長連人帶鐵盔栽進泥地里,半個臉頰當場腫了一大塊。
石虎揪住他的皮甲領口把人提半空,指著東邊黃河方向破口大罵。
“出去野戰?”
“你長了幾個腦袋夠去填那幫活閻王的火器!老子在晉地被那些黑鐵管子打廢了多少弟兄?兩百步開外,雙層重甲加上戰馬骨頭一塊兒給打成肉泥!你拿血肉之軀去沖陣?吃飽了撐的嫌死得太平靜?”
千夫長捂著臉拼命求饒。
石虎將他推擲在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傳老子的死命令,華陰連營只守不攻。沒有老子的命令,誰敢私自拔營出戰,按通敵論處,就地梟首!”
以往的暴戾,全縮進了龜殼里。
那段與鐵林谷交戰的經歷刻在他骨頭縫里,只要聽見營外打雷,都能回想起震天響的轟鳴。
鐵林谷的戰法壓根不管任何兵書套路,只憑極其蠻橫的火器殺傷力平推。
借山勢險要,憑龜殼工事,死啃干糧硬熬過這個冬天。這是石虎能拿出的唯一保命對策。
只要林川的兵馬推不過華陰,西梁王在長安的龍椅就能踏踏實實多坐幾天。
但石虎不知道的是,西梁王壓根沒指望華陰能撐到最后。
在他眼里,石虎這兩萬精銳和三座連營,不過是一塊丟出去拖延時間的肉。
要命的殺招,藏在渭水南岸。
……
渭水南岸。
貼著長安城的城郭,是西梁王親自坐鎮的第三道防線。
前兩道防線,一道交給渡口,一道交給石虎。
到了這第三道,他誰也不放心,只信自己。
他在渭水南岸的布防方式,跟前兩道截然不同。
風陵渡靠的是封鎖水面,華陰靠的是依山筑堡。到了長安腳下,既沒有天險可借,也沒有渡口可鎖。整個渭水南岸,就是一馬平川的關中腹地,無遮無攔。
按照漢人兵法,這種地形該修縱深工事,挖壕立墻,層層遲滯敵軍推進。
西梁王在大乾朝廷做了幾十年藩王,兵書戰策翻爛了好幾本,這些套路他比誰都清楚。
但他沒有這么干。
修墻有什么用?
面對一個能把他最依仗的羯族厚鎧重騎都能打爛的對手,墻修得越結實,扎得越密集,死得也越干凈。
所以,他針對性的設計了新的防線策略。
他把渭水南岸到長安北郭之間這不到十里的縱深,劃成了十幾個不規則的區塊。每個區塊駐扎三千到五千不等的騎兵,不設固定營盤,不修任何永久工事。
每隔十天,就換個地方重新扎營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