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林谷漢子們這頭沒領會精神。
那百十個羌部漢子卻大受震撼,一個個眼珠子都快要瞪脫出來。
他們聽懂了。
眼前這滿身黃土的家伙嘴里蹦出的玩意兒,是羌語。
發音雖然透著股漢人的生硬勁,可的確是羌語,而且是正經八百的西羌黑底子話。
這就好比一個常年在地里刨食的關中老農,面對面用西北調子給他們唱了一整段戈壁灘上的野攤子歌。那些從嗓子眼里摳出來的聲調,全是老牧民蹲在偏僻羊圈里搓泥球時才會低聲互罵的陳年老臟字。
外人別說學,就算在他們那個窮部族里混吃混喝十年,都未必能把這些隱秘的調調節奏摸得這么透。
夜風順著黃土溝底干刮過來,把十幾根高舉的火把吹得東倒西歪。
阿木古用力握緊掌中的棍柄,深吸一口氣。
結結巴巴地用羌語還了一句。
“你他娘的,到底是哪路的?”
二狗笑了笑。
“老子是駝城部正兒八經的上門女婿,你他娘又是哪條溝里鉆出來的?”
這話不落地還好,一出聲,土坎頂上的百十號羌人全愣住了。
人群里按捺不住泛起雜碎的嘀咕聲。
駝城部?
這三個字在羌人各部里頭可是響當當的。
前些年就是個大部族,自從搭上漢人的線,底氣更是足得嚇人。商道暢通,戰馬鐵甲換了一茬,鹽磚茶餅成車往營地拉。
人家一根手指頭,碾碎他們這種躲在長安外圍吃土摳草根的散部,毫不費力。
阿木古垂下視線,瞅了瞅自己腰間那條打著死結的破草繩,再抬頭打量對面這張人臉。
純正的漢人長相,滿臉黑黃爛泥,張嘴噴的卻是戈壁深處那些羌人老漢才懂的黑底子粗話,身后還有一排惡狠狠的持刀煞星。
半夜逛黃土坡遛肥羊的漢人?
摸不透底。
阿木古攥緊了狼牙棒。
二狗看穿對方還在懷疑,抬起手來,“啪啪”在刀鞘上拍了兩響。
“瞧老子一身泥皮,不信?”
他下巴高抬,語調又快又沖,“老巴罕是我親丈人,圖巴魯是老子拜把子磕頭的弟兄。阿依是我炕頭上的婆娘!你們這幫羌人雜碎,真沒聽過老子的名號?”
這幾個人名接連串地砸下來。
當啷。
阿木古手里那根用來撐門面的狼牙棒直接脫手,直直滾進坑洼地里。
駝城部的明珠阿依嫁了漢地將軍,這事兒早就在羌部里頭傳遍了。敢領著精銳部下在這荒野亂晃,還敢指天罵地爆出阿依大名的,除了那位正主還能有誰。
張春生立在戰隊前列,兩只耳朵豎起老高,沒聽懂半個字。
他就納悶看著坡坎上那個黑壯漢子,頭半個喘氣工夫那人還瞪圓了眼珠子要拼命,自家將軍嘰里呱啦對罵幾句,對方家伙事全扔了,連帶著后頭那群破衣爛衫的嘍啰也老老實實把長槍短棒順在了地上。
旁邊的弟兄碰了碰他的手肘,小聲憋出一句廢話:“咱將軍這嘴,開光了不成?”
張春生“嘿嘿”兩聲,壓低聲音:“要不怎么是俺師父的師父呢!”
阿木古喉頭滾動,用力咽下一口混著沙塵的干唾沫。
羌人在爛地討生,部族雜亂無章,但百年的規矩刻在骨子里——荒野相逢,雪夜同宿,只要能攀上部族的淵源,就是一口鍋里扒飯的弟兄。
眼下整個部落前頭是西梁兵的刀槍,后頭是勒緊的褲腰帶,在這個節骨眼上撞見駝城部的貴戚,那可是天降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