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趕緊扯下頭頂臟兮兮的毛氈帽,往咯吱窩里一夾。雙臂交叉橫過胸前皮甲,腰板徑直彎下半截去,行了一個周正的氈帳大禮。
“灰巖部,阿木古,拜見駝城部的貴客。”
阿木古姿態伏得極低,分外恭順,“不知貴客不宿暖帳,領著弟兄大半夜在死人溝里蹚哪門子水?”
看到對方終于放下了戒備,二狗也終于松了口氣。
他在靈州跟巴罕這幫人混得熟透,自然懂得羌人的做派。這灰巖部名字雖然生分,做派規矩卻沒差,擺明是把駝城部當祖宗敬。
既然敬祖宗,那就是聊得來的人。
二狗咧開嘴:“巡山打獵,路過,叨擾了。”
巡山打獵四個字一出,阿木古心里懸著的大石頭徹底落了下來。
荒天黑地打哪門子獵?
這就是句羌人過路防身的場面話,互不戳破。
他抬起頭,伸手比劃了個請的架勢:“夜風透骨,不如來喝口熱奶茶。”
按羌人的老規矩,客不上門,那是把主人的面子放在腳底踩。
二狗轉過身,低聲吩咐幾句。
一人點點頭,折返回去,隨后,暗溝里立馬爆出一連串細碎的腳步聲。幾百號戰兵領了將令,悄然返回營地。
這動靜傳出來,阿木古當場冒了一背冷汗。
身后那些族人也全都傻在了原地。
這幫陌生客在暗處竟然還藏著數百號提刀的好手,真要翻臉廝殺,灰巖部這點老弱病殘連湊數挨刀都不夠格。
二狗留了張春生等十來個弟兄守在外面。
他跟在阿木古后頭,彎腰鉆進那個最大的破窯洞。
窯洞口拿爛羊皮擋風。里頭一股子煙熏火燎的酸臭氣直沖腦門。幾個半大孩子縮在干草堆里,眼烏溜溜望著進來的生人。
中間地上刨了個土坑,幾塊黑炭勉強燃著點火星。一口破沿的陶鍋架在上頭,里頭煮的是不知什么雜項動物的碎骨頭混著干草根。
壓根沒什么奶茶,就是一口勉強的熱湯。
這已經是灰巖部落難下拿得出手的最高規格招待。
阿木古不好意思地搓著手掌,親自拿豁口木碗盛了一滿碗端過來。
二狗接在手里,吹散表面的沫子,喝了一口。
那湯又苦又澀,還帶著股難以名狀的土腥味,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吹了吹熱氣,又喝了一大口。
“啊……舒坦!”
這口熱湯下了肚,阿木古總算把二狗當了能說掏心窩子話的親人。
他盤起兩條毛腿,在對面坐下。
“阿木古,你們跑到這荒草不生的黃土坎子里,避誰的風頭?”
二狗用袖子一抹下巴,指了指窯洞外頭。
阿木古臉上的褶子抽搐了兩下,咬著牙縫擠出三個字。
“西梁兵。”
他嘆了口長氣,拿起木棍撥弄那堆半死不活的火炭。
“前幾個月,西梁兵在渭北沿線扎營建堡,清掃周邊的寨子。搶牛羊,拉壯丁。敢頂嘴的,男人抽筋剝皮掛在樹上,女人拉進營帳。”
“蒲城縣周邊也是那幫碎催的地盤?”二狗問。
“全占滿了。縣城外頭方圓二十里,只要能走通大車的地方,日夜有西梁輕騎轉悠。村子燒絕了,不服的填了旱井。我們這種沒依靠的部族,活不下去,只能往這深溝里瞎鉆,靠刨樹皮草根續命。”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