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沒有停歇的勢頭。
官道上的車轍印很快被新雪覆蓋。
趙景淵單手提著韁繩,任憑雪粒子拍打在臉上。冷風順著縫隙往脖子里鉆,反倒讓他的腦子分外清醒。
憑什么?
他忍了四十多年,從裝孫子裝到裝成習慣,眼看著終于輪到他站到前面來了,結果趙承業把目光投向了關外的蠻子?
不行。
耶律延必須死。
這是他想要翻身最好的機會了。
趙承業想把“長公主”送出去,把兩邊的利益焊死在一起,換來黑水部這把快刀,布的一手好棋局。
可耶律延如果死了,這盤棋就有了變數。
黑水部一亂,其他各部那些野心勃勃的頭人絕不會安分。關外的規矩歷來是誰拳頭硬誰當家,女真更不止一個黑水部,他們都會為了搶地盤打出狗腦子。
女真人亂成一鍋粥,趙承業的盤算就完全落了空,局勢就會更亂。
而能在亂局里重新洗牌、分骨頭的人,才有生路。
趙景淵抖了抖韁繩,馬蹄踩在雪堆里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側過頭,越過風雪盯住中間那輛厚重的馬車。
想要讓耶律延死,最好的方式,是從內部下手。
天衣無縫。
車簾被風頂得上上下下亂翻。
里頭坐著的那位,怨氣比這關外的飄雪還大。
被奪了親生骨肉,剝了名分,硬生生扔進這冰天雪地去伺候一個蠻子。
這根本就是一捆浸透了火油的干柴。
只需要給一個承諾,告訴她,辦妥了這件事就能見到她的濟兒。這位昔日的皇妃別說干掉一個耶律延,讓她舉刀屠城都不會猶豫。
趙景淵拽緊翻毛皮襖的領口。
北風刮得極其囂張,連大樹的枝丫都能生生折斷。既然老頭子硬要把路堵死,當兒子的順手掀個桌子,合情合理。
……
隊伍抵達驛站時,天色全黑。
風雪壓斷了驛站后院的一棵枯老槐樹,砸在瓦背上,碎了一地。
這破地方十分漏風,冷得很。瑾娘娘被安頓在唯一一間還算完好的正房里。
敲門聲響起。
趙景淵站在廊檐下,端著個托盤,上頭放著一碗熱騰騰的姜湯。
身為世子,護送長公主和親的正使,天寒地凍跑來給和親的女眷送碗驅寒暖湯,任誰看了都挑不出理。
規矩、禮數,合情合理。
翠屏開了門,趕忙將托盤接過去。
“公主千金之軀,風雪交加苦了身子。喝點熱湯驅寒,明早雪停便上路。”
趙景淵站在門外,語氣溫和得體。
話說完,他沒往屋里多看一眼,轉身下臺階走了。
門被合上,阻隔了外頭的風聲。
翠屏把湯放置在破舊的木桌上,熱氣氤氳。
瑾娘娘根本沒有進食的欲望。滿身滿心的疲倦與絕望,只想躺下閉眼。
可掃了一眼托盤,她的視線頓住了。
粗瓷大碗的底部,壓著一角被對折過的小紙片。
“你去伙房找驛官,多要兩盆炭火來,這屋里實在冷得待不住。”她支開翠屏。
人一走,屋里只剩窗戶紙被風吹打的沙沙聲。
瑾娘娘伸出手,把那紙條抽出來。
紙條極小,只有兩寸長。
攤開。
上頭用極細的狼毫寫了四個字。
“濟兒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