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捧著紙條,整個人劇烈顫抖起來。
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往頭頂上涌,雙腿發軟打晃,最后癱坐在那個破木凳上。眼眶發酸,淚水成串地砸在手背上,燙人。她死死咬住手背上的皮肉,沒讓哽咽聲傳出喉嚨。
被趕出太州至今,趙承業沒給她留過一星半點的準信。兒子在哪?活著還是死了?餓沒餓著?一無所知。
如今,這四個字把她從滿是泥濘深淵拉了出來。
濟兒活得好好的。
屋外。
趙景淵并沒走遠。
他踩在院子積雪里,聽著屋里壓抑至極的抽泣,呼出一口白氣。
小孩在哪,早被林川的人劫跑了。生死也是未卜。他騙了她,有關系嗎?沒有。
瑾娘娘這團即將熄滅的死灰,需要加一把柴才能燒起來。她需要一個篤定的念想。
這個念想,便是最好用的麻繩。
只要把繩頭遞過去,牢牢套在這女人脖子上。往后要她拿刀去抹耶律延的脖子,她連手都不會抖。
趙景淵把雙手攏在袖口里,迎著風雪,步伐輕快。
去你娘的趙承業。
這盤棋,我下定了。
……
黃河,風陵渡。
水汽迎面撲來,河面暗流翻滾。
浮橋前端六丈寬的平闊木臺上,穩穩加裝了一排八字形減震槽。槽道后頭,五門黑漆面短管炮依次擺開。
鐵林兵工廠的新品,風雷鋼炮。
和以前的各種型號不同,這五尊可是正兒八經的滑膛炮。
精鋼鍛打出的滑膛管,底座配著實木包鐵的轱轆,隨便來兩個漢子就能掛上挽具拖著跑。
機動便捷,射程門檻直逼五百步。
王貴生手里還藏著一版射程能達到兩千步的重火力,只是眼下還在反復調改階段,水力鏜床還沒走完收尾工序。
對付眼前這幾道土堆,輕型炮綽綽有余。
甲板上,大棒槌光著膀子,把通條從炮管里抽出來往腳邊一扔。
“退!都退!”
他一把扯下火門防潮布,沖后面那幫探頭探腦的戰兵嚷嚷。
“老子還是頭一回擺弄這么精細的物件。耳朵捂嚴實了!”
幾個老兵往兩邊散開,極有經驗地張大嘴巴。
火折子湊近。
火星子順著細長引線一路飛竄溜進去。
砰砰砰砰砰——
極度清脆的五聲金屬震爆連成長線。
木臺晃動連帶水花翻起一人多高。五架輕型鋼炮吃不住極強的反沖擊力,齊齊向后滑退數尺,重重抵死在減震槽上,木屑四飛。
白色的硝煙借著風勢往前吹。
順著煙跡看過去,四百步外那座土堡,正前方那面夯土墻當場炸開,墻體徹底解體潰散。泥塊、碎石塊、外帶填塞在里頭的干草秸稈滿天亂飛。
兩枚鐵彈頭借著火藥推力,硬生生砸穿了外側防御層,透入墻心。另外兩發磕在土堡馬面墻角,橫著撕開兩個寬敞通透的大窟窿。整座前墻垮了足足大半。
守在墻頭的羯族士兵,數人混著磚頭土坷垃一塊栽進泥洼,殘肢斷臂飛在半空,慘嚎聲接連疊起。
西梁王前段日子自作聰明干了件事。
為了讓底下兵馬克服鐵林軍火器的威壓,弄來大批炮仗爆竹,白日黑夜扔進羯兵的羊圈和帳篷。
折騰了幾個月,這群習慣揮刀砍人的狼崽子倒也把耳朵練糙了,聽見火光響動連眉頭都不抬。
哈爾達一直拿這當樂子,真遇上對面擺鐵管子,他壓根沒放進眼里。
現在他連同兩個副將趴在另一側尚未垮塌的垛口底,吐出半口混著血沫的黃泥。
光不眨眼有個屁用。
對面的鐵王八不光響,還要命。
他現在總算弄明白石虎為什么怕火器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