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部族認完了人,柵欄里還剩兩千多號雜胡兵沒人認領。
這幫人多是散碎小部族出身,要么部族已經被打散了沒了根,要么語不通,壓根說不清自己屬于哪一路。
往后怎么安置,帶回黑龍口再說。
柵欄對面另一處圍欄里,關著一千多漢人。
這些人就是牲口營里幸存下來的。衣衫爛得掛不住身子,瘦成了一把骨架。有的坐在原地發呆,有的端著戰兵塞過來的熱粥,手抖得粥灑了大半碗都渾然不知。
鐵林軍給這些人單獨開了灶。沒敢上硬食,怕餓久了的人猛吃撐壞腸胃。稀粥里拌了碎肉末和鹽,一碗一碗遞過去。
有個漢人壯丁接過碗,愣了半晌,突然把碗擱在地上,趴下來沖遞碗的戰兵磕了個頭。
戰兵被他這一下搞得手足無措,蹲下去把人扶起來:“磕什么磕!都是漢人,吃你的飯!”
那壯丁嘴唇哆嗦了兩下,話沒說出來,眼淚先掉了。
張春生從人堆里領了個人過來。
“師爺,這小子有點意思,您得見見。”
二狗正蹲在火堆旁烤手,抬眼一瞧。
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被推到跟前。瘦得嚇人,兩只胳膊跟竹竿似的,單薄的身板在夜風里直打晃。
但這少年的眼神跟柵欄里那些漢人全然不同。
不空洞,不發呆。
黑眼珠子盯著二狗的臉,一眨不眨。
少年的右手上全是血。從虎口到手腕,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是握刀時被刀柄上的鐵箍割開的。簡單包扎了一下,血結了痂又裂開,新血蓋舊血,整只手黑紅黑紅的。
張春生壓低聲音:“就是他殺了那個胖千戶。”
二狗的手停了一下。
那個肉山一樣的千戶的死狀他方才看過了。臉被尖骨戳成了爛蜂窩,脖子上挨了七八刀,幾乎切斷,刀口深淺不一,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行伍出身的手法。
當兵的殺人講究一刀致命,省力省時間。那胖子活脫脫是被人用蠻力硬鑿死的,鑿到對方咽氣了還不解氣,又補了七八下。
那不是殺人的手法,是拼命。
二狗目光的落在跟前這個少年身上。
他身高比斬馬刀長不了多少,兩條胳膊從破袖管里露出來,一截一截的骨頭硌得人眼睛疼。臉上有塊青紫的巴掌印,從顴骨一直拓到下巴根,腫得半邊臉都歪了。
可這雙眼睛不一樣。
柵欄里那些漢人壯丁的眼睛,二狗剛才看過。死的死,灰的灰,剩下的連眨眼都得攢半天力氣。
唯獨跟前這小子,眼珠子盯著他,烏沉沉的,里頭有東西在燒。
二狗瞥了眼少年那只血糊糊的右手。
從虎口到手腕,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是握刀時被刀柄上的鐵箍割開的。
這說明什么?說明這小子第一回拿刀,連握法都不懂,全憑一股勁兒往下剁。
剁了多少下,恐怕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多大了?”二狗問。
“十四。”
聲音啞得很,不像十四歲該有的。
二狗看了眼他干裂的嘴唇,抓起腳邊的水囊拋了過去。少年左手伸出來接,水囊磕在胸口被他死命摟住,那姿勢一看就是怕被人搶了。
“喝。”
少年拔了塞子,仰脖灌了兩口,嗆得直咳,咳完又舍不得似的把塞子按回去,猶豫了一下,雙手端著水囊遞過去。
“叫什么名字?”二狗把水囊接過去。
“小安。”
“小安?”二狗點點頭,隨口問了句,“姓什么?”
少年愣了一下,搖搖頭。
“不知道。”
“不知道?”
二狗皺起眉,以為自己沒問清楚,又問了一句:“家在哪兒?”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