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號從坎頂上沿著人頭一節節往后傳。
半里地外的枯林里,二十個人抱著弩機開始往山脊線上挪動。
一里地外的深溝底部,另外三十多人抄著窄道繞向官道的另一側。
糧車碾過岔口的那一刻,坡頂上有人往下丟了一塊石頭。
石頭砸在路面上砰的一聲脆響,打頭的羯兵千夫長猛一勒韁繩,高喊示警。
就這么兩三息的耽擱。
嗡――弩弦震響從右側坡頂傳來,三支短簇貼著坡面飛下去,扎進了第二輛糧車的輔兵身上。
兩個趕車的漢子翻身滾下車,人剛落地,馬也中了箭,當場就驚了,拉著車往前猛沖,車轅子直接懟進前頭那輛的尾板里。
木板碎裂,兩輛車死死卡在窄道正中央。
后頭的騎兵立刻拔刀舉盾。
但他們沒等來第二波箭。
坡上的弩手射完一輪箭,縮回腦袋就跑了,連影子都沒留。
千夫長喝罵著讓人去搬車。十幾個騎兵跳下馬,剛走到跟前,左側枯林里啪啪兩聲脆響,兩支火箭射進了堵路那輛車的糧袋上,接著上頭也扔下來火油瓶。
后隊的羯兵眼看火苗竄起來,嗷嗷叫著往前沖救火。
前隊的騎兵往回趕,兩撥人在窄道上撞在了一塊。
就在這個檔口,官道兩側的溝壑里,零零散散冒出了十幾撥人。
五個一組,十個一隊,全散著。
沒人喊殺喊打,也沒人結陣沖鋒。弩箭從各個角度飛出來,專盯馬腿和沒披甲的腰腹。射完了,人就往溝里一鉆,沒了。
等前隊騎兵調轉馬頭殺過去,溝底空空如也。倒是身后又響起弩弦聲,另一撥人摸到了車隊尾巴,把末尾三輛車的轅馬全射翻了。
兩千騎兵被攪得焦頭爛額。
護著糧車不敢散開追,不追又擋不住四面八方飛來的冷箭。
千夫長到底是老兵,拼著挨了一箭,把前隊整頓起來,五百騎硬生生朝左翼那道山坡上壓過去。
可騎兵一上坡,麻煩就來了。
石坡陡,馬蹄打滑。戰馬在碎石堆上走了不到二十步就開始原地刨蹄,越刨越深,前蹄陷進松土里,整個馬身歪斜。騎兵在上頭根本坐不穩,彎刀揮不出幾分力,反倒要分出一只手來死拽韁繩。
坡頂上的霍州營戰兵們蹲在石頭后面,從容砸下一排石塊。千夫長的副手被一塊斗大的石頭砸中后背,連人帶甲從馬上滾了下去。石坡不比平地,這一滾就停不住,從坡面一路翻到溝底,到底的時候人已經不動了。
千夫長終于繃不住,嘶吼著下令全體下馬。
這道令一出,韓明在遠處坎頂上微微一笑。
等的就是這一刻。
羯人引以為傲的馬背上的本事在狹窄溝壑與雜亂林地間完全施展不開,可若是下馬,羯兵最大的倚仗就沒了。
上千人棄馬拔刀,沖進荒坡野林與溝壑里,想把藏著的伏兵揪出來。
窄溝、斷崖、灌木、碎石坡,馬蹄站不穩,陣型拉不開,騎兵下了馬,彎刀在手,全成了會喘氣的步卒。
石虎手里最利的牌,就這么被地形生生廢掉了一半。
很難說這個決定對不對。
對面那幫人根本不跟他們玩正面。
你沖上去,迎面三支弩箭平射,箭還沒落地,人已經跑了,鉆進溝底那片枯林,連腳印都不帶留。
你追到溝底,頭頂上又有人搭弩,崖壁上卡著兩個腦袋,把好看的弩機架著,沖你這邊瞄。
你分兵去兩邊截,身后就有人悄沒聲地摸上來,不問招數,直接沖著后腰捅一刀,得手了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