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續往里走,又是另一種死法。
有的仰面朝天,嘴大張著,舌頭伸出來頂在牙齒外頭,臉上蓋著厚厚一層黑灰。五官的位置還在,但表情扭得不成樣子,像是在使勁喊什么,喊到一半就斷了氣。
旁邊一個戰兵走過去,蹲下來,伸手翻了翻其中一個守兵的眼皮。
瞳孔散了。
他站起來,搖頭:“死透了。”
“這個也死了。”左路傳來回話。
“這邊也都沒氣了。”
一個接一個的報告從各個方向遞過來。
大棒槌站在空場中間,環顧四周。
整個關城里頭,除了風聲和戰兵檢查尸體的腳步,什么聲音都沒有。方才在外頭還能聽見的咳嗽聲、嚎叫聲,全沒了。
風從城門洞里灌進來,吹過那些橫倒的尸體,卷起地上薄薄一層灰。灰旋了半圈,又落下去,落在一個死人攤開的手掌心里。
跟在后頭的一個戰兵腳步頓了一下,扭過頭去,喉嚨動了兩下,硬是把涌上來的東西咽了回去。
旁邊老兵拍了拍他后背,沒說話。
大棒槌往前走了幾步,停下來。
他抬起頭,看向山壁上那些射擊孔。
洞口還冒著殘煙。細細的,一縷一縷往外飄,被風一扯就散了。有幾個洞口周圍的石壁被熏成了焦黑色,油灰從邊緣往下淌,凝成一道道黑色的痕跡。
方才這幫人就是從這些洞眼里往外射箭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肩膀上那兩截斷箭桿。繃帶底下的傷口還在隱隱發熱。
他指了指左側的幾個射擊孔:“看看那兒,拿矛桿子捅一捅。”
“喏。”
幾個戰兵走過去,拿長矛往洞口里探了探。矛桿伸進去兩尺多,碰到了什么東西。
“有人。”那戰兵回頭。
“活的死的?”
“不動彈。”
大棒槌走過去,往洞里瞅了一眼。黑的,什么都看不清,一股焦臭味從里頭翻出來,比外面濃了十倍不止。
“拽出來。”
兩個戰兵一左一右,鉤住里頭那人的衣甲,連拖帶拽弄了出來。一個羯兵,蜷成一團,弩機還攥在手里,嘴鼻處糊滿了黑灰。
大棒槌拿腳尖碰了碰那具尸體的肩膀,翻了個面。
后頭一個老兵湊上來看了一眼,嘖了一聲:“這小子死前還瞄著呢。”
“瞄個屁,煙都辣瞎了還瞄什么。”另一個戰兵說。
大棒槌沒接話。他把盾往地上一擱,站在那片空場中間,從左到右把兩側山壁上的射擊孔掃了一遍。
大大小小,幾百個。
每一個洞眼后頭,都是暗道。
暗道里頭,現在大概都是這副光景。
“一隊二隊,進暗道檢查一下。”他命令道。
“喏。”
兩名百戶應了聲,帶人朝暗道入口走去。
暗道里頭比外頭暗得多,火把舉起來,光照在石壁上,壁面被煙熏得漆黑,手指一抹就是一層厚厚的黑垢。
第一具尸體倒在拐角處。
一個羯兵蜷在地上,雙手捂著口鼻,身體弓成了蝦米狀。手指縫里還能看見鼻孔和嘴唇,全是黑的。
再往里走,更多。
暗道不寬,兩人并肩勉強能過。每隔幾步就有一具,有的靠著墻滑下去的,有的趴著的,有的兩個人疊在一起,應該是后頭那個想從前頭那個身上爬過去,沒爬過去,兩個人一塊死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