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煙持續了一個多時辰,才漸漸燒完。
最后幾堆濕柴燒到只剩灰燼的時候,關城里的煙已經薄了,灰白色的霧氣貼著地面往外淌,散開來的味道依舊辣得人掉眼淚。
大棒槌還是第一個進的。
這事在鐵林軍里頭不算什么稀罕事。
鐵林軍院校場入口立著一塊石碑,上頭刻著幾條規矩,第一條就是――沖鋒在前,撤退在后,將官不得居于陣線之后。
別的軍隊聽了八成要罵瘋子。
哪朝哪代的將軍往陣前沖?主帥居中坐鎮、調度四方,這是兵書上寫爛了的道理。
可鐵林軍不講那個道理。
鐵林軍講的是另一套。
你隨便拉一個鐵林軍的百戶過來,扒了衣裳看看,前胸后背,刀口箭痕,沒有一塊干凈皮。胡大勇、獨眼龍、困和尚、大棒槌,這些高層更不用說,個頂個的傷疤比誰都多。
將官傷亡率高得離譜。
但將官的待遇也高。
這個“高”不是多吃兩碗飯、多領幾匹布的事兒。
鐵林軍的將官,傷了有專人看護,死了撫恤金翻倍,家里老小由軍中統一照管。餉銀怎么算、藥怎么配、養傷期間的伙食吃幾檔,全有章程,白紙黑字,一條一條訂得死死的。
胡大勇有回翻軍中的條令冊子,翻到將官傷后待遇那一節,愣了半天。
整整七頁。
他當時扭頭跟南宮玨嘀咕了一句:“這他娘的比吏部管文官還細。”
但仔細一琢磨就明白了……
你讓人往刀口上沖,總得讓人沖得安心。
前頭拼命,后頭連碗熱湯都喝不上,誰替你賣命?
當年打蒼狼部的時候,有個百戶被流矢射穿了膝蓋,整條腿廢了。
擱在別的軍隊里,殘了就滾蛋,自己找地方餓死去。
鐵林谷不一樣。
那百戶退下來之后,轉去當新兵教官。
大棒槌還見過他。
那人拄著一根樺木拐,站在校場邊上看新兵跑圈。碰上跑得歪的,拐杖往地上一頓,罵得比帶兵時候還兇。那條廢腿褲管空蕩蕩的,風一吹直晃,他自己渾不在意。
餉銀照發,一文沒少。
他老婆在谷里分了兩畝菜地,兩個孩子進了軍院的蒙學堂,吃住全包。
這事傳開之后,整個鐵林谷的人都知道了一件事。
往前沖,死不了就有人管你后半輩子。
死了,家里人也有著落。
所以鐵林軍的將官都有個別處見不著的毛病――
越往上走,越往前沖。
總旗比小旗靠前,百戶比總旗靠前。
這不是規矩逼出來的,是風氣養出來的。
你縮在后頭試試。
前頭那幫跟你一塊摸爬滾打過來的弟兄,回頭那一眼能把你的脊梁骨看斷。
那種眼神比刀子還難受。
鐵林軍打了這么多年仗,逃兵率是零。
一個沒有。
跟軍法嚴不嚴沒關系。
是因為前頭扛刀的人沒跑。
這風氣是公爺帶出來的。
早年間跟著林川打仗的那批老人,喝了酒就愛翻舊賬。翻來覆去就那幾樁事。
有人說,打西梁城那回,公爺提著刀沖在最前頭,身邊就帶了二十個弟兄,硬生生擋住了對方兩百人的沖鋒。事后清點,所有人身上都帶傷,公爺自己也挨了好幾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