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屋頂暫安,但風寒露重,如何御寒?”
和以往考試不一樣。
這一次。
崔峴每問出一個問題,都會引發全場劇烈歡呼。
無數目光看向端坐在貢院門口太師椅上的崔峴,崇拜又敬佩。
因為他每一道題,都事關無數性命。
都是百姓們的活命題啊!
待問題被答出來以后,歡呼聲更加激烈。
一幫讀書人們,早已忘記科考,忘記黃水。
唯記得山長所說——
圣賢書里沒有的題,就用血性來作答!
因為貢院的歡呼聲太大,引來一些百姓避難。
結果當慌亂的百姓們,來到這里,聽到山長帶領大家答得題目后,一個個激動到無以復加。
甚至被這些讀書的士子們所感染。
一群年輕力壯的漢子們,在經過協商后,一致決定——
等不及《河南邸報》刊印了!
先把“題”送出去!
此時,每多一個人知道答案,就多一條活命啊!
于是。
在黃水漫了開封一整夜后。
第一波由民間自發組成的,百姓救援隊伍,自貢院,向周邊街巷蔓延。
·
槐樹巷。
巷尾傳來嬰兒斷續的啼哭。
水已沒窗,那戶人家的屋門緊閉,里面……只有絕望的拍水聲。
水從門縫、床底兇猛地漫上來,冰冷刺骨。
婦人拼力將嬰兒舉在肩上,自已卻已嗆了好幾口濁水。
男人用背死死抵住門板,想擋住水流,可木門在壓力下發出呻吟,縫隙越來越大。
空氣又濕又重,混著泥腥味。
孩子的啼哭從尖銳漸漸變得斷續、微弱。
黑暗、寒冷、和頭頂那方越來越小的、浸在水里的房梁構成的天空,將最后一點力氣從他們身體里抽走。
男人回頭看了一眼妻兒,眼里一片死灰絕望。
自已爛命一條,死就死了吧。
可娘子才生產不久……孩子還那么小。
甚至都沒有來得及看一看這個世界。
怎么會這樣!
怎么會這樣啊!
老天爺啊,你是真不給老百姓一點活路啊!
官府的差役在哪里!
士兵老爺們在哪里!
漫天神佛又在哪里?
誰來救救我們啊!
……求你們了,孩子還小。
至少,把我的孩子救出去啊。
就在婦人手臂開始無法控制地發抖……
在夫妻二人互相對視,做好訣別打算之時。
一個模糊的、被水聲割裂的聲音,硬是擠了進來:
“……板……卸門板!”
“里面的兄弟,你撐住了!聽仔細了!崔山長來救你們了!”
誰?
崔山長?
在州橋西街招工,給百姓活兒干的崔山長啊!
很難形容那一刻,絕處逢生的激動與振奮。
男人猛地一震,將耳朵死死貼在濕滑的門板上。
眼淚在這一刻洶涌而出。
那喊聲更清晰了,帶著嘶啞的決斷,像錘子一樣砸進他的耳朵:
“水缸!空水缸綁兩頭!床單撕開捆!”
每一個字,都撞碎了一分絕望。
這不是含糊的安慰,而是有具體物件、有明確步驟的生路!
婦人灰敗的眼睛里,“騰”地一下,燃起了駭人的光亮。
她不知哪來的力氣,用變了調的聲音朝外哭著嘶喊:“有——!家里有水缸!有床單!”
門外立刻回應:“快!就按山長說的法子!快啊!”
那一瞬間,冰冷的洪水仿佛不再可怕。
抵住門板的肩膀重新灌滿了力,托舉嬰兒的手臂也不再顫抖。
他們依舊泡在滅頂的渾水里,但一根名為“有辦法”的繩索,已從門外沉沉地拋了進來,讓他們能死死抓住。
門板載著一家三口漂出巷子時。
男人死死摟著妻兒,回頭只看見自家屋脊最后歪斜著沒入渾水。
懷里的嬰兒不知何時停了哭,睜著烏溜溜的眼。
婦人發著抖,嘴唇咬出了血,卻猛地朝著貢院的方向,在漂浮的雜物與哀嚎聲中,用盡氣力喊了一聲:
“按照山長的法子……活了!”
“活下來了啊!”
“感謝山長救命,感謝山長救命啊!”
那聲音嘶啞不成調,混在風浪里幾乎聽不見。
可周圍幾個推著門板、木桶的鄰里,都跟著含淚重重點了頭。
天災洶洶,似要吞盡人間。
渾濁的洪水之上,卻有一襲少年身影立在人心高處。
以書生肩膀,攜蕓蕓眾生,與這無情天道——
爭一個高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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