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患當前。
沒有人留意董繼圣微紅的耳尖。
因為——
緊隨他其后,又一道歡呼炸開。
“佛子!佛子也來了!”
雨幕中。
鏡塵踏浪而來,袈裟泥濘。
身后數百僧眾肩扛米糧,中間護著一群孩童。
有百姓認出那些孩子,聲音發顫:“那是北城失散的孤兒!”
“黃水入城的第一時間,大相國寺的師傅們,沿街一個個找回來的!足足一百多個!”
鏡塵沒有開口。
他只抬頭,望向高臺上,那道挺拔少年身影。
崔峴的目光,與這位佛門天驕短暫交匯。
而后鄭重拱手作揖禮。
片刻后。
鏡塵合十回禮。
泥水自他指尖滴落,無聲墜入黃流。
儒佛相揖,天災為盟。
這一禮,后來被人譽為“共濟蒼生第一禮”。
天災當頭,哪還容得下半分門派芥蒂?
活著。
把這座城扛過去,才是第一要務!
周圍的學子、百姓,怔怔看著這一幕。
有人捂住了嘴。
有人紅了眼眶。
《共濟書》中“今日百家之爭,不在口舌,在蒼生呼吸之間”的字句,此刻忽然有了滾燙的重量——
山長的文章,真的把百家……擰成了一股繩!
接下來。
似是為了驗證眾人心中所想。
于無數道熾熱、滾燙、飽含希冀的目光中。
百家天驕接踵而至,在雨幕里一一顯現。
如群星破夜。
照亮這座將傾的,絕望之城。
“快看!道子!清微觀的道子來了!”
人群中,有漢子指著雨幕嘶聲高喊:“朱道長算出雨歇的時辰,救了城外窩棚里幾百條命!”
“墨家!墨家的人也到了!”
一個匠人激動得聲音發抖:“洪水突發時,墨七先生連夜造了二十架浮橋,城東被困的兩千多百姓,全接過來了!”
“華大夫!醫家的華大夫!”
有婦人撲通跪地,淚流滿面:“他給我家娃灌了藥,燒退了!他帶著門徒沿街救人,半條街的命都是他撿回來的!”
“王家公子!李家公子!”
幾個書生指著糧車和藥船,哽咽道:“王公子開倉放糧,李家公子把祖傳的藥材全搬出來了!他們說,功過碑上留名,值了!”
一個接一個。
百家天驕,踏水而來。
他們身后,是更多的百姓。
有人扛著鐵鍬,有人抱著棉被,有人提著工具箱,有人牽著孩子。
沒有人說話。
但腳步聲、喘息聲、木料撞擊聲、鐵器碰撞聲,匯聚成一種低沉的轟鳴。
壓過了洪水的咆哮。
貢院高處的空地上,物資堆成了小山。
麻袋、藥材、干糧、棉衣、木料、繩索、鐵器……
雜亂無章,卻讓無數人眼眶發熱。
“崔家的人也來了!”
老崔氏拄著竹杖,帶著裴堅李鶴聿等,以及崔家上下和作坊工人,推著十幾輛獨輪車,從泥水里跋涉而來。
車上裝的是紅糖、烈酒、麻布、桐油。
還有連夜趕制的數百雙草鞋。
老崔氏頭發散亂,站在物資堆前,聲音洪亮得像個將軍:“崔家作坊的東西,全在這里!誰用得上,拿去!”
巷子里。
一個漢子踉蹌鉆出來,乞求道:“崔老夫人,您這紅糖,我給媳婦領一包!她剛生完娃,身子虛!”
老崔氏瞪眼:“領什么領!拿去!不要你還!”
笑聲和哭聲混在一起,在雨夜中炸開。
不知是誰,點燃了第一支火把。
然后是第二支、第三支……幾百支火把在貢院外燃起。
照亮了每一張臉。
火光中,那些泥濘的、疲憊的、紅腫的、布滿血絲的眼睛,都帶著一種光——
不是希望。
卻是比希望更結實的東西。
貢院墻邊。
《救難錄》前。
數位執筆士子的手腕一刻未停。
每有人響應《共濟書》而來,他們便蘸墨落筆,在木榜上添下新的一行——
“相國寺鏡塵,收容失怙幼童一百三十七人,供糧五石。”
“清微觀朱葛易,觀星測雨,定泄洪之期,救城外災民數百。”
“墨家墨七,率弟子造浮橋二十架,渡河東被困百姓兩千余人。”
“醫家華蒼,施藥救傷,活半街之命。”
“王家王珩之,開倉放糧三千石。”
“李家李長年,捐祖傳藥材十車。”
墨跡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