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映上去,每一行都亮得刺眼。
圍觀的人群里,有人念出那些名字,念著念著便哽咽了。
榜越來越滿。
四階功績在這雨夜中一寸寸往上長,像一堵看不見的墻,把絕望擋在了外面。
橙紅的光暈在雨幕中層層漾開,將貢院前那片泥濘照得通明。
百家天驕立于臺下。
衣衫盡濕,卻無人低頭。
他們不約而同,循著光亮望向高臺——那里,一個少年孑然而立。
衣袍濕透,臉色蒼白,身姿卻挺拔如松。
仿佛風雨中,唯一不曾彎折的脊梁。
崔峴整了整濕透的衣冠,向前一步,朝著臺下眾人深深長揖到地。
而后。
他抬起頭,目光從鏡塵、朱葛易、墨七、華蒼、王渙之、李長年……一張張臉上緩緩掃過:
“峴知道,諸君之中,有人與峴論戰經年,有人視新學如仇讎。”
“可今夜,諸位放下門戶之見,拋卻學派芥蒂,踏黃水而來。這份胸襟,峴銘記于心。”
“峴,替開封萬千父老,謝過諸位。”
“功過碑已立,四階已開。”
“諸位的肝膽功績,峴一筆一筆記在上面……”
這是崔峴與百家天驕初次見面。
本該針尖對麥芒。
卻因一場滔天洪水,暫化干戈為玉帛。
昔日開封百姓提起這群天才,只是嘴上稱贊。
此刻。
眼看一個個身懷絕技,堪稱曠世奇才的天驕,匯聚在這里。
縱然黃水滔滔,也壓不住他們的風采。
這種安全感,屬實令人心安!
人群后方巷角。
一個女童依偎在母親懷里,淚意期盼道:“娘,我們有救了,對嗎?”
年輕的母親眼睛亮的驚人:“對,有救了!”
“有山長,和這么多厲害的先生在,咱們肯定能活——”
然而,事與愿違。
本已逐漸停歇的秋雨,驟然再次變大。
火把先后被澆滅。
“讓開,讓開!”
幾個渾身泥漿的衙役,扒開人群,幾乎是連滾帶爬的來到貢院外,凄厲打斷崔峴未說完的話:“山長!”
“西城城墻裂口三丈!水從那里灌進來,沙袋下去就被沖走,根本堵不住!”
“最多五日,黃水將……將吞沒開封。”
“開封之外……中牟、滎陽、原武,全淹了。各縣告急的文書,已經送不出去了。”
“布政使大人聽聞百家天才皆匯聚于貢院,特命屬下搶先趕來——”
“懇求諸位,保住開封!”
倒吸涼氣的驚恐聲此起彼伏。
無數目光,紛紛看向百家天驕。
快啊!
求你們了,想想辦法啊!
你們那么厲害!
肯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面對無數道殷切、渴求、希冀、恐慌的注視。
佛子鏡塵垂眸,捻珠不語,指尖泛白。
道子朱葛易仰面望天,雨水灌進衣領,一動不動。
墨家墨七攥緊矩尺,指節咯咯作響,終是松開。
王家公子王渙之攥著韁繩,馬匹不安地刨蹄,他喉頭滾動,沒吐出一個字。
李家公子李長年抱臂而立,低頭盯著泥水,像要把那五個字盯穿。
沒有人開口。
只有雨聲,和百姓逐漸粗重的喘息。
他們能救下一個個離散的孩童,能背出一戶戶困在屋頂的百姓,能送來一車車救命的糧藥——
可,他們終究是人。
人,如何堵得住決了口的黃河?
人,如何從滔滔黃水里,拉回一整座城?
先前因百家到來,滋生的希望,如身邊的火把一般,逐漸被澆滅。
而后滋生出更深的絕望。
“終究是……沒救了嗎?”
“天要亡開封啊……”
“那么多能人,都救不了一座城?”
“完了……全完了……”
一片絕望中,董繼圣猛地扭頭,死死盯著高臺上那道身影。
雨水混著怒氣,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崔峴!你把我們都喊來,這里人人都出了力氣——你呢?”
“現在城墻破了,你可有法子保住開封?!”
沒人指望他得到答案。
連董繼圣自已都不信。
可就在滿城的哭聲和雨聲里,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不高,不疾。
卻像一把燒紅的烙鐵,按在每個人的心口上。
“我有法子,能救開封。”
雨幕中。
他的聲音沉穩如磐石。
“以水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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