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雨聲如鼓,震得人五臟六腑都在發顫。
無數道目光驟然抬起,死死釘在那道少年玄袍身影上。
那些眼睛里,有驚愕,有茫然。
還有一種近乎夢幻般的難以置信——
他說什么?
他說他有法子?
破了口的開封城墻,他有法子堵住?!
天吶!
原本賭氣質問的董繼圣懵了片刻,豁然瞪大眼睛,聲音有些發緊:“你……當真有辦法?”
墨七更是上前一步,聲音發澀:“城墻裂口三丈,水勢如瀑。”
“我墨家世代治水,從未見過這般洪流——沙袋下去就沒了影。”
“山長,你當真……有辦法?”
他話沒說完,喉結猛地一滾。
身后數百弟子面面相覷。
有人默默放下了鐵鍬,有人低下頭去,攥著繩墨的手微微發顫。
連墨家都認了,這城……
周遭百姓的心,一瞬間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再聽到令人絕望的壞消息。
沒等崔峴回答。
貢院外忽然炸開一片喧囂。
是三司衙門的官吏到了!
岑弘昌驚喜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山長有辦法?請即刻告知!本官愿聽山長差遣!”
百姓循聲望去,罵聲四起。
但見布政使岑弘昌率一眾河南官員踉蹌而來。
官袍皺巴巴貼在他身上,竹杖斷了半截,白發散亂,滿臉頹喪。
哪里還有昔日方伯的威儀?
他走得急,好幾次差點滑倒,身后官員也是狼狽不堪。
岑弘昌心里清楚——
若非自已輕率查河,青龍背未必會決。
這座城欠下的債,他,得還。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罵聲卻未停。
“官府還有臉來?”
“聽說就是他們炸的黃河……”
岑弘昌充耳不聞,只乞求般盯著高臺上的崔峴。
周襄站在官員隊列后方,瞇起眼睛,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他不信。
一個稚子山長,能堵住決了口的滔天洪浪?
在一片催促與乞求中,崔峴抬起手,壓下了所有聲音。
他指向遠處翻滾的黃水,揚聲道:“水往低處走,天理也。”
“城外水高,城內水低,故灌城。強行堵口,是以人力逆天理——必敗。”
“我的法子,不是堵。”
“在城內掘渠,引水至低洼處,鑿城墻為竇,設懸門。水入則啟,水退則閉。城內積水自出,城外之水不得復入。”
“此謂‘不與水爭地’——賈讓上策,大禹遺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每一張臉。
“但這件事,崔峴一人,做不到。”
“所以,峴作《共濟書》,請諸位來。”
年輕的山長正色肅容,于無數目光注視下沉聲道:“不是為我,是為這座城。”
“百家合力,以水治水——開封,方有一線生機。”
崔峴這辦法說完,其余人尚且在怔愣。
墨七蹙眉思索片刻,追問道:“敢問山長,鑿多大的洞?挖多寬的渠?”
崔峴一甩袖袍,在虛空中比劃。
他指向城墻方向,說出的話,令無數人瞠目結舌:“沿城墻內側,緊貼墻根,挖一條新渠。”
“渠寬三丈,深一丈二,從西城墻南側起,繞城而走,至東北水門出,全長三百丈。”
“城墻底下,鑿泄水涵洞三孔,每孔寬一丈五,高九尺,三孔并列。”
滿場倒吸涼氣。
萬萬沒想到,崔山長這“以水治水”的法子,竟如此荒謬!
“三丈寬的渠?那是要把半座城挖開!”
“城墻底下鑿兩丈的洞?不塌才怪!”
質疑聲四起。
周襄站了出來,聲音尖銳:“荒唐!貼著墻根挖三丈寬的渠,還要鑿三個一丈五的洞——這究竟是治水,還是拆城?”
“城墻一塌,洪水灌進來,城內數十萬百姓,豈不是要活活葬身魚腹?”
他轉向岑弘昌:“岑大人,你方才說要聽山長調遣,這等自掘墳墓的法子,你也聽?”
岑弘昌嘴唇數次磕動,喉結上下滾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崔峴神色不動:“《考工記》云:墻厚三尺,崇三之。”
“開封城墻底寬三丈,鑿涵洞后留墻基兩丈有余,墨家可算,穩如泰山。”
“渠緊貼墻根,不占城內民居。水從西來,引至東北低洼處出城,走最短路徑,不擾百姓宅舍。”
說到這里,崔峴直視墨七:“巨子,你問多大。我答:大到令黃水自去。”
墨七嘴唇動了動。
此法前所未聞,鑿墻開渠已是駭人,三孔并列更是驚悚——
一旦失手,滿城皆覆。
墨家千年榮光,豈敢毀于一旦?
他,終究沒有吭聲。
不僅墨七。
在場百家天驕、讀書士子、尋常百姓,也盡皆默然。
雨聲里,沉默像水一樣漫開。
山長才情無雙、威望過人,可那是挖城墻啊——城墻塌了,滿城的人都要陪葬。
瞧見這一幕,崔峴并不意外。
他看向岑弘昌,聲音沉穩:“城內水患必須立即遏制,否則疫病、饑荒潰散,哪一個都比洪水先殺人。”
“岑大人,我說的這個法子——”
話沒說完,周襄再次厲聲打斷:“誰知道有沒有這樣的典籍?萬一失誤,豈不是引滿城陪葬?”
身后立刻有幾位官員連聲附和:“周大人說得對!”
“不能拿全城人的命去賭!”
可還沒等他們說完,人群中忽然炸開一個聲音:“放你娘的屁!”
一個渾身泥漿的老漢從人群里擠出來,指著周襄身后幾個官員,聲音發顫:“老子親眼看見的!”
“今兒一早,你們周家的船,還有李大人、王大人家的船,從西城墻缺口撐出去!”
“船上坐著夫人小姐,大箱小箱!你們自已逃命,反過來阻撓山長救我們?”
嘩——!
百姓炸開了鍋。
“什么?當官的先跑了?”
“難怪不讓挖渠!怕挖了他們逃命的路!”
“狗官!貪生怕死的東西!”
罵聲如潮,石塊、泥巴砸向那幾個官員。
周襄臉色鐵青,連連后退,幾個衙役慌忙擋在他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