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但恐懼在退潮。
鄭元晦證古經,墨七立機巧,李鶴聿畫疊梁閘——
以水治水的勝算,被推到了七成。
人心這東西,有時候比堤壩還脆,有時候又比城墻還硬。
天災當前,什么才能所向披靡?
是擰成一股繩的人心啊!
河南布政使岑弘昌身側,一位身材壯碩、長相頗為彪悍的官員,怔怔看著臺上,年輕、卻又果敢堅毅的李鶴聿半晌。
而后,猛然握緊雙拳,站了出來!
這位壯碩官員,叫做褚大河,任河南都指揮使,正二品。
褚大河撥開人群,大步走到墨七面前,沉聲問道:“墨巨子,挖渠需要多少人?”
墨七略一估算:“至少六千。”
褚大河苦笑:“我手頭能調動的兵丁不足兩千。”
“洪水當前,開封這么大,救援都捉襟見肘,哪還有人去挖渠?”
話音未落。
人群里忽然炸開幾聲尖利的叫嚷。
“挖城墻?那不是找死嗎!”
“官府的話也能信?他們自已都跑了!”
“趁現在水還沒淹透,各自逃命去吧!”
周襄立在人群中,沖身旁幾個官員使了眼色。
那幾人立刻心領神會,混進人群中,嗓門一個比一個高。
有富戶家丁們跟著起哄。
一部分不明就里的百姓被裹挾著,也喊了幾嗓子。
老崔氏拄著竹杖,氣得渾身發抖:“放屁!山長是為了救大家!以水治水是唯一的法子!”
貢院墻下,年輕士子也跟著勸喊:“諸位父老,山長的圖本你們也見了,墨家都說可行!”
古文經學派的老儒們,扯著沙啞的嗓子,試圖引經據典:“《禹貢》有云……大禹治水……”
可越解釋,越亂。
“大禹?大禹在哪兒?”一個黑臉漢子冷笑,“你們讀書人就會掉書袋!”
“你們說七成,那三成呢?三成的命不是命?”抱著孩子的婦人尖聲質問。
“要挖你們去挖!老子不去!老子要帶著婆娘孩子出城!”有年輕后生紅著眼推開身邊的人,朝貢院外擠去。
方才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人心,像被戳了個洞,嗤嗤往外漏氣。
幾個膽大的漢子跟著沖向高臺,想趁亂搶些糧食、藥草逃離。
抱包袱的老婦,踉踉蹌蹌跟在后頭。
孩子們被嚇得哇哇大哭。
“誰愿意去挖渠?萬一失敗,第一個就得死!”
“還不如現在逃命!能活一個是一個!”
哭聲、罵聲、推搡聲混成一片。
周襄攏在袖中的手輕輕捻了捻。
他望著那些潰散的人潮,心中冷冷一笑。
比天災更可怕的,從來都是人禍。
大難當前,能滋生勇氣。
自然也能滋生莫大的罪惡。
恐懼像疫病,比洪水還快。
他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看著——看著這些人,自已把自已撕碎。
災難來臨時,能救人類的,唯有人類自已。
可往往,人類都會殺死自已。
更遠處,某個不起眼的巷子口。
姚廣站在黃水中,遠遠看著這一幕,咧開嘴無聲的笑。
然而——
片刻后,他的笑容逐漸凝固。
貢院高臺上。
崔峴望著那些潰散的人潮,眼眸中逐漸浮現出冰冷的殺意。
攘外必先安內。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
他瞇起眼睛,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死死鎖住那個隱在暗處的身影——周襄。
此人若不除,開封未死于洪水,先死于內鬼!
崔峴正欲邁步。
一只蒼老的手,卻搶先按住了他的手臂。
岑弘昌搖了搖頭,低聲道:“山長,此時殺人,人心更亂。交給本官吧。”
水災當前,官府卻遭人質疑,城內人心惶惶。
這太致命了!
身為一省父母官,必須親自站出來,向萬萬生民請命!
崔峴一怔,旋即看見岑弘昌眼中那抹不容置疑的決絕。
他遲疑片刻,張嘴欲勸。
最后卻選擇保持沉默——
這是對一位老臣最后尊嚴的成全,也是對這個官職背后,沉甸甸責任的敬畏。
岑弘昌深吸一口氣,轉身。
義無反顧地走向高臺。
雨砸在他花白的頭發上,砸在他皺巴巴的官袍上。
五十多歲的老人,背微微有些駝。
步子卻穩得像釘在地上。
滿場目光追著他。
有人皺眉,有人啐了一口,有人別過臉去不愿看他。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見岑弘昌站在高臺上,雙手抓住官袍前襟,猛地一扯——
絲帛撕裂的聲音在雨幕中格外刺耳。
緋紅色的官服被他一把扯下,露出里面的……囚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