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粗布,沒有染色的囚服,在火把下泛著慘淡的光。
全場驟然死寂。
岑弘昌整了整囚服的衣襟,拂去膝上的泥水,面朝黑壓壓的人群,脊背挺直如松。
而后,雙膝彎下,一跪落地——
砰!
那一聲悶響,不是乞命,是請戰。
像錘子,砸在每個人心上。
“諸位開封父老。”
岑弘昌的聲音沙啞,卻一字一字從胸腔里擠出來,嘶吼道:“我,河南布政使岑弘昌,對不住各位!”
沒有人說話。
“我知道,大家不信任我。應該的。”
他抬起頭,雨水混著淚水,順著溝壑縱橫的老臉往下淌:“身為布政使,治下黃河決口,數十萬生靈懸于一線——”
“這條命,我早該還了!”
他頓了頓,喉結猛地滾動,聲音驟然拔高:
“但,我不想還在這里!不想跪著還!”
“古往今來,黃河決口一千五百余次。每一次,都是蒼生為魚,城郭為沼。”
“每一次,我們都等——等朝廷賑災,等救兵馳援。”
“可這一次,等不了了!”
“朝廷救兵,少說兩月!兩月之后,開封早已沉入黃水,你我尸骨無存!”
“五日——最多五日,這座城,就沒有生路了!”
雨聲如鼓。
無數道目光呆滯看向這位身披囚服、下跪請罪的二品封疆大吏,震撼失聲。
“黃河決口這么大的事,朝堂必定追責。我這顆項上人頭,保不住。”
說到這里。
岑弘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蒼涼,有坦蕩,還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決絕:“我……也不想活了。”
“朝堂要追責,陛下要殺頭,我都認。”
“可我不想死在吏部的閘刀下,背著千古罵名去死!
他指著自已胸口,指節泛白:“我想,死在開封城里,為今日所有在黃水中喪生的百姓——”
岑弘昌重重磕下頭去,額角撞在石板上,悶響如雷:
“殉葬賠罪!”
嘩!
聽到這話,嘩然聲四起。
百姓們眼眸中的質疑與唾棄,變成了動容。
岑弘昌凄厲的聲音,仍在繼續。
“山長的法子,是唯一的法子!以水治水,鑿渠引黃,聞所未聞,駭人聽聞——可我問你們,等死,還是搏命?”
蒼老的布政使大人一把扯開囚服,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我,河南布政使岑弘昌,今夜當著開封萬萬父老的面,立誓!”
“治水成功,我死。治水失敗,我死。”
“橫豎都是死——你們還怕什么!”
他抬起頭,目光如電:“我站在渠邊!城墻塌,先埋我!水灌城,先淹我!我岑弘昌,以這條命作保——以水治水,是唯一的生路!”
他重重磕下第二個頭,額頭抵著石板,聲音悶悶地傳出來,卻像千斤重錘:
“我只求諸位,給我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讓我在死之前,做一回人。讓我在死后,能堂堂正正去見孔孟先賢,說一句——”
“弟子岑弘昌,沒有辱沒斯文。”
第三個頭磕下去,他長跪不起。
囚服濕透,白發散亂,肩膀劇烈顫抖,脊背卻挺得筆直。
帶著哭腔的呢喃乞求,自牙縫中擠出,在雨夜中傳開。
像一把鈍刀,割開了所有人的心防。
“河南布政使岑弘昌,跪請開封父老——給我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
“望來日身后,筆墨喉舌之上,諸位,能為岑某……討個公道清白。”
“我,岑弘昌,一生無愧天地,無愧君親師。”
“唯獨,愧對開封父老。”
“所以今日,我把這條命……交給這座城。”
百姓們眼眸中的質疑與唾棄,一點一點化成了動容。
死寂。
然后,哭聲炸開,跪倒一片。
有老婦撲在地上嚎啕。
一個鐵匠扔下鐵錘單膝跪地。
白發老儒顫巍巍扯下儒巾,高舉過頭:“岑公——學生,陪您!”
有人攥緊的拳頭慢慢松開,又慢慢攥緊——
這一次,不是憤怒。
是決心。
崔山長是萬眾仰望的旗幟,是洪水中不滅的燈。
可布政使大人,才是此刻最該站出來、聚攏人心共抗天災的那個人。
一省父母官,以命作保,以血明志——還有比這更硬的保證嗎?
火把一支接一支重新亮起來。
比之前更亮,更燙。
百姓們不再謾罵后退。
鐵匠一咬牙,抄起鐵錘。
農夫沉默扛起鐵鍬。
婦人放下孩子卷起袖子。
一個瘸腿的老漢拄著木棍擠到前面,顫聲道:“大人,俺腿瘸了,搬不動石頭,能給大伙遞水嗎?”
岑弘昌跪在高臺上,淚水混著雨水往下淌。
他沒有開口,只是重重磕下第四個響頭。
開封城潰散的心,被這個父母官的膝蓋,硬生生——
跪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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