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濤之下,人命不過一芥浮萍。
開封,本該是座死城。
萬幸。
崔峴以《共濟書》點燃第一把火,惶惶照亮漫漫長夜。
鄭元晦率古文經(jīng)學(xué)老儒執(zhí)鍤應(yīng)之,以血肉之軀接過火把。
那一點薪火,從少年傳到老者,從儒門傳到百家……
越燒越旺。
滿場眾人怔怔看著——原來讀書人的氣節(jié),不是空談,是真能豁出命去的。
而氣節(jié),是能傳遞、能感染的。
墨七站在人群中,喉頭滾動。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后數(shù)百弟子,又看了看那些老儒——墨家講“赴湯蹈火”。
可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竟先他們一步,把命押了上去。
片刻掙扎后。
墨七猛地站出來,抱拳道:“敢問山長,以水治水之法,可有圖本?”
“若當(dāng)真可行,天災(zāi)當(dāng)前,數(shù)萬生靈——墨家,義不容辭!”
此一出,滿場皆驚。
鑿城挖墻,稍有不慎便是城毀人亡——墨家千年清譽,頃刻便成千古罪人。
可他仍是站了出來。
這份魄力,重若千鈞。
無數(shù)道目光轉(zhuǎn)向崔峴。
有期待,有懷疑,有焦灼——
連墨家都沒有十足把握的事,眼前這位少年山長,當(dāng)真……能做到嗎?
面對無數(shù)質(zhì)疑,崔峴并不答話。
他朝著墨七微微點頭。
而后。
轉(zhuǎn)身自桌案上提起一管狼毫,左手擎火把,右手落筆,在貢院磚墻上揮灑開來。
火光照亮磚面,筆鋒如龍蛇走沙,墨跡淋漓酣暢——
渠線如長虹貫日,一氣呵成;
閘門結(jié)構(gòu)精細入微,榫卯相扣,層層可辨;
三孔涵洞并列,分水魚嘴的弧度恰到好處;
水流方向以箭鏃標(biāo)出,連城墻基底夯土層都作了虛線區(qū)分。
那圖本不像儒生信手涂鴉。
倒似積年匠師窮盡心血雕琢的傳世之作——
每一寸都透著可落地的鋒芒!
這自然不是尋常河工圖本。
它有著都江堰“深淘灘、低作堰”的分水魂魄。
有黃河大堤“石籠沉排”的柔骨風(fēng)姿——
崔峴胸中裝著千年治水的薪火,此刻盡付筆端。
身為穿越者,他不能說,也說不清。
只把能畫的都畫了出來,留給墨家去執(zhí)行。
這一夜。
崔峴以筆為刃,在貢院墻上刻下了一道改寫千百年治水史的墨痕。
自此,千年“堵”字訣被一紙“疏”字擊穿,后世河工無不以此圖為藍本。
貢院外無數(shù)人都無法忘卻——這個風(fēng)雨如晦的洪濤夜。
有位少年山長筆走狂蛇。
為數(shù)十萬生靈,畫出了一條生路!
自崔峴起筆后,那群墨家弟子先是滿目懷疑。
繼而震撼驚呼出聲。
“天!這閘門層層疊合,竟不用一根鐵釘!”
“三孔并列!分洪減勢,妙啊!”
“渠線繞城,借東北洼地為滯洪之區(qū)——鬼斧神工!”
“這法子雖駭人,但,說不定真的可行!”
墨七攥著矩尺的手微微發(fā)抖,死死盯著那圖,喉頭滾動。
周遭天驕側(cè)目,百姓震驚,滿場目光盡數(shù)凝在那個執(zhí)筆的少年身上。
滿場目光從驚疑化為嘆服——
此人不但才情冠絕當(dāng)世,竟還通機巧?
這天下,還有什么是他不會的?!
火光映著崔峴略微蒼白的側(cè)臉,眉目如刻,衣袍獵獵。
他收起狼毫筆,看向墨七:“墨家的,怎么說?”
墨七深深看了一眼崔峴。
而后在全場不可思議的注視中,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此法,可行。山長才情無雙,實在令人佩服。”
“墨家,有六成把握,能救下開封。”
什、什么?!
這話如水濺油鍋,炸得周圍無數(shù)人驚呼——
這是黃水淹沒開封后,大家聽到的第一條好消息!
天吶,竟然真的……有辦法了!
岑弘昌豁然瞪大眼,蒼老滿是血絲的眸子中,迸射出希冀。
但崔峴卻并不滿意,蹙眉道:“只有六成?”
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關(guān)乎數(shù)十萬條性命,豈能兒戲。
墨七認(rèn)真道:“山長,非是墨家不肯盡力。”
“城墻涵洞需以木樁加固,至少三日——水不等人,遲則生變。”
“六成,已是墨家能拿出的最大把握。”
這話說完,滿場沉寂。
崔峴蹙眉不語,心中暗嘆——他自然明白,以當(dāng)下工藝,木樁加固三日已是極限。
六成把握已是墨家傾力而為。
可那四成的風(fēng)險,壓在心上,重若千鈞。
周襄立在人群中,唇角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挑,眼底掠過一絲幸災(zāi)樂禍的冷意。
就在崔峴垂眸沉吟、努力從前世記憶里搜刮可行之法時。
一道略顯底氣不足的少年音,遲疑地從遠處飄來——
“我……我或許有辦法。”
誰?
眾人循聲望去。
人群自動齊刷刷讓出路來。
但見崔家所在方向。
裴堅、莊瑾、高奇、嚴(yán)思遠等人,傻眼看向舉起手來的李鶴聿,神情呆滯。
不是,兄弟你?
玩兒呢!
這等要命的緊要關(guān)頭,添什么亂呢!
裴堅更是壓低聲音急切道:“鶴聿,我知道你精于機巧,可墨家都沒轍,你站出來逞強,會成為眾矢之的的!”
高奇也湊過來,眉頭擰成川字:“這里能人這么多,咱們添亂只會挨罵!”
換作平時,李鶴聿是絕不會這般冒失的。
南陽四大才子,其余三人各有各的張揚。
唯獨他,話最少,性子最淡。
日復(fù)一日醉心于匠作機巧,常常是兄弟中,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一個。
可此刻,黃水滔滔。
峴弟挺身而出,欲活一城生民之命。
他既是峴弟的大哥。
亦是這蒼生中的一員。
因此李鶴聿覺得,自已,得站出來。
聽到裴堅、高奇的勸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