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目光平靜卻堅定:“天下興亡,匹夫有責(zé)。”
“兄弟們,我……想去試試。”
我靠!
認(rèn),認(rèn)真的嗎?
兄弟們聞,都驚呆了。
但什么是兄弟呢——
裴堅幾乎是瞬間支棱起來,他推著李鶴聿往外走,漲紅著臉大聲道:“讓讓,都讓開!”
莊瑾、高奇秒跟團(tuán),姿態(tài)牛逼到宛如打了勝仗的將軍:“我兄弟說了,他有辦法!”
李鶴聿:“……”
好歹等我成功了再嘚瑟啊兄弟們!
我真求你們了!
但,李鶴聿還是被這樣被強勢推到了眾目睽睽之下。
人們看向那個身材出奇高挑、一身暗青色衣衫、模樣清瘦但普通、面頰微紅的少年,目露疑惑、懷疑。
直到幾個讀書人,循著火光,看清了李鶴聿的容貌,而后驚呼出聲。
“是李鶴聿!”
“南陽四大才子之一,崔山長的大哥,李鶴聿!”
一石激起千層浪。
這下,眾人的疑慮,變成了好奇,紛紛踮起腳尖張望。
山長的大哥?!
好大的來頭!
被裴堅、莊瑾幾人簇?fù)碇铤Q聿淌過黃水,走上貢院高臺。
他顯然不適應(yīng)被如此多人注視,整個人顯得十分局促,心臟砰砰砰跳動的厲害。
登臺后,李鶴聿第一時間看向崔峴,小聲緊張道:“峴弟,我就是想著試……”
他的話沒說完。
但見,眾目睽睽下。
崔峴定定看向他,眼含鼓勵。
而后如先前對佛子鏡塵、鄭元晦那般,鄭重拱手作揖禮:“鶴聿兄,請。”
這一刻,說不清是什么心情。
李鶴聿想起當(dāng)年,第一次在裴府認(rèn)識崔峴。
他單方面做了崔峴的大哥。
他厚臉皮跟裴堅幾人,自稱“南陽四大才子”。
再后來,峴弟越來越優(yōu)秀,他決定咬牙跟上峴弟的步伐。
于是。
南陽崔家那座院子里,幾個少年褪去錦衣,埋首經(jīng)卷,磨去一身紈绔習(xí)氣。
五年寒暑,晨昏不輟。
他們在寂寞中淬煉,于無聲處拔節(jié)。
世人只見崔峴一朝橫空出世,一鳴驚人。
卻不知……他的兄長們,亦在同片屋檐下,臥薪嘗膽,厚積薄發(fā)。
歲月不語,卻從不辜負(fù)每一個沉下心來的少年。
當(dāng)黃水滔天,群英并起。
這幫兄弟們,無一是孬種!
面對峴弟這一揖,李鶴聿下意識想慌亂側(cè)讓開。
可,這一禮,是那般鄭重。
其鄭重的背后,是萬千生民性命。
因此,李鶴聿硬生生止住側(cè)讓的身子。
而后不甚熟練的、微微顫抖著拱手回禮,聲音發(fā)緊,卻字字鏗鏘:“定……不負(fù)山長所托。”
李鶴聿回禮后,直起身子。
眼中的怯意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團(tuán)沉靜的火焰。
他徑直走向貢院墻邊,在崔峴所繪圖本之上,繼續(xù)落筆。
一筆,兩筆,三筆——榫卯相扣,閘板獨立抽插,層層疊合。
不是傳統(tǒng)的木樁加固,而是一套聞所未聞的疊梁閘設(shè)計。
木板與木板之間以榫槽咬合,水壓越大,咬合越緊,無需鐵釘,無需石槽,可在水中快速組裝。
他還在圖旁添了幾行小注,標(biāo)出尺寸、榫位、受力方向,細(xì)致入微。
滿場先是死寂,隨即驚呼炸開。
“這……這是疊梁閘?歷代典籍中只見其名,未見其實!”
“榫卯自鎖,水壓越大越緊——妙啊!”
“不用鐵釘,不用預(yù)埋件,墻體只需留凹槽!”
“這個少年,竟有如此鬼斧神工的本事!”
墨七沖上前去,手指順著榫卯結(jié)構(gòu)緩緩滑動,瞳孔驟縮。
他猛地轉(zhuǎn)頭看向李鶴聿:“你……你如何畫得出?”
連崔峴,都驚異看向自家兄長,眼含贊嘆。
臺下裴堅、莊瑾、高奇三人,更是恨不得把下巴揚到天上去。
看啊,都來看啊!
我兄弟牛逼不!
李鶴聿捏著筆,面對當(dāng)代墨家巨子,他有些緊張,赧然道:“我幼時讀《考工記》,見其中‘水器之制’有‘版閘’之說。”
“又讀酈道元《水經(jīng)注》,見其記載漢魏故城‘石竇木門’之法。”
“方才山長所繪圖本,恰與古籍暗合。我便試著將二者融為一爐,畫了這疊梁閘。”
滿場再次嘩然。
這少年,竟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nèi),貫通古籍、融會山長的圖本,當(dāng)場畫出失傳已久的疊梁閘——
此等天資,何等驚人!
墨七怔怔看著那圖,良久,驚嘆道:“好!好一個融為一爐!鶴聿兄弟,天才,當(dāng)世天才啊!”
啊?
誰?
我嗎?
李鶴聿聞,連連擺手,神情很是羞愧、不安:“和峴弟相比,我不過是平平無奇、死讀書之人罷了。”
“實在擔(dān)不起巨子這般謬贊!”
真是好一個“平平無奇”。
你對自已似乎有很深的誤解。
墨七噎住片刻,隨后看向崔峴,目光灼灼,說出讓全場為之沸騰的話:“山長,有此閘,墨家便有七成把握!”
話音落下。
人群中驟然爆發(fā)出壓抑不住的歡呼。
“七成!七成了!”
“多了這一成,就是多了上萬條命啊!”
有人抹著淚高喊“小先生”。
有人朝李鶴聿深深拱手。
有人抱著孩子哽咽得說不出話。
火光映著那些濕透的面龐,每一雙眼睛里,都重新燃起了光。
從六成到七成。
增長的何止是一成把握——
那是開封城活下去的希望,又多了一分啊!
貢院高臺上。
崔峴緊蹙的眉頭舒展開來,看向李鶴聿,笑道:“鶴聿兄,此閘,交給你了。”
李鶴聿攥緊筆桿,顫抖著,重重點頭。
火光映著他稚嫩、年輕的面龐,那雙眼睛里,已是火。
天災(zāi)如鏡,照出眾生百態(tài),也照出英雄本色。
這個平日里,兄弟們當(dāng)中最不起眼的南陽少年,橫空出世,成了開封城口口相傳的名字。
時勢造英雄——
十七歲的李鶴聿,在這黃水滔天的夜里挺身而出。
以一介布衣之身,殺進(jìn)了千秋匠作青史的第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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