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終于得以抹平了。
至于裴堅、李鶴聿,則是一直拉著吳夫子的手,大呼‘牛逼’、‘還有誰’!
在如雷的贊譽歡呼聲中。
岑弘昌、周襄面無表情看著崔峴表演,心中齊聲暗罵:
唱念做打,情真意切……此子真該去梨園領一份頭牌的俸祿!
演員!
這就是演員吧!
崔峴立于這贊譽的浪潮之巔,唇角含著一抹沉靜的弧度。
月光照亮他俊逸的側臉。
而心中思緒,卻如深潭:
不是他愛裝,是不得不裝。
古往今來,欲革新弊政、重振乾坤者,結局如何?
幾人能得善終?
細數青史。
商鞅變法強秦,終遭車裂;
晁錯力主削藩,被斬東市;
王安石兩度拜相,新政盡廢,郁郁而終;
張居正十年首輔,人亡政息,家亦被抄;
范仲淹“慶歷新政”,曇花一現,徒留“朋黨”之譏;
朱熹理學大成,生前學說竟成“偽學”遭禁;
王陽明平定大亂,開創心學,身后毀譽依舊如影隨形。
革新觸動的利益愈深,反噬便愈烈。
他們或敗于操之過急,或失于根基未固,皆因那積重難返的舊網,遠比想象中更為堅韌。
先前屋舍被砸、污名加身,便是對崔峴最直接的警鐘。
若想真正扶正學風,肅清吏治,空談道義無用。
唯有借科舉出題、衡文取士這天下最公開、最堂皇之機,將所思所倡,化入試題文章,布道于萬千士子之間。
方是根基最為牢固的革新之始。
然而此路注定荊棘遍野。
若無今夜這般先聲奪人、以才懾眾、借勢成勢的謀劃。
崔峴如何能在這盤根錯節的官場與學林中,聚起擁護之力,抗住反撲暗流?
故而,今夜之‘裝’,便是明日之‘刀’。
刀鋒所向,非為私利。
乃是要為這看似繁盛、內里沉疴的世道,于科舉正道之上——
殺出一條前路來!
盛宴將散,而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不,已經開始了!
破局岳麓圍困、任山長,力壓鄭家,震懾按察司,府學授秘鑰、寫驚世八股文章、宴全城士子、作《水調歌頭》、主考鄉試……
很難想象,一個人,怎么能從古文經學派萬千老儒攻訐中。
迅速破局而出。
且越挫越勇!
正當滿園為崔峴擔任主考,而歡騰鼎沸之際。
異變驟生!
鄭府大門外,長街盡頭。
忽有十余盞形制各異的燈籠如星火亮起,迅速逼近。
燈籠上字跡分明,在夜色中灼灼刺眼:
古經、今文、功利、性禮、釋、道教、道家、陰陽、縱橫、法、兵、墨、農……
更有兩盞素紗官燈,上書“隴西李”、“太原王”,氣度沉凝。
喧天的歡呼,如同被利刃切斷,戛然而止。
只見十數位氣度迥異、服飾不同的使者,無視門口呆滯的仆役與驚惶的士子,徑直聯袂踏入園中。
他們步伐沉穩,目光如電,頃刻間便成為全場的絕對焦點。
夜風驟冷,吹得他們衣袍獵獵,竟有千軍壓境之勢。
不待任何人發問。
為首那位皓首古冠的老使者率先開口,聲如鐵石,砸碎寂靜:
“聽聞山長欲重定經義?老朽代表古文一脈,問你:祖宗章句,煌煌典籍,漏在何處?!”
話音未落。
旁邊一位氣質精悍的中年立即冷笑接上:
“巧‘新解’,實則禍亂學統!我今文一脈,請與山長,辯個分明!”
緊接著。
一道道或激昂、或冰冷、或縹緲、或鋒銳的聲音,此起彼伏。
如驚雷般,炸響在每個人耳邊。
功利儒學派使者:“富國強兵,方為實學!山長之空談,可能擋胡騎一劍?!”
性禮派使者:“心性天理,自有繩尺!豈容山長妄?!”
釋教使者,合十低眉:“我佛慈悲,亦作獅子吼。山長欲成世間‘圣’,可知紅塵皆苦,佛法方是彼岸?”
道教使者,拂塵輕掃:“金丹符箓,羽化登仙。山長欲爭‘圣’名,已是著相。須知上善若水,不爭而善勝。”
道家使者,神色淡泊:“道法自然,無為無不為。山長強分心、理,已落了下乘!”
陰陽家使者:“陰陽燮理,五行生克,大道機緘在此!山長之新說,可能置于我陰陽圖式之中,推演無誤?!”
縱橫家使者:“合縱連橫,霸業可圖!山長口舌之爭,可能決廟堂勝負,定邦國存亡?”
法家使者:“法者,國之權衡也!刑過不避大臣,賞善不遺匹夫。山長空談心性,可能代我律令,定分止爭,強固大梁?!”
兵家使者:“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在于廟算。山長玄談,可能為三軍司命,決廟堂勝敗,安社稷疆土?!”
墨家使者:“天下大利,在兼相愛、交相利!饑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山長辯經,可能解此倒懸?!”
農家使者:“農為政本,食乃民天!士人高論盈庭,可能使沃野多產一谷,倉廩多蓄一粟?!”
隴西李氏使者,氣度矜貴:“詩禮傳家,經世致用。隴西房觀天下風潮多矣,愿睹山長如何化玄為實政,福澤我大梁山河。”
太原王氏使者,目光深邃如古井:“千年門風,所見非一。山長欲燃新火,可能燎原,照亮后世青史?亦或……風過無痕,徒留焦土?”
鄭氏宅院內。
所有人目瞪口呆、震撼無。
仿佛親眼目睹傳說中的上古諸子復活,聯袂降臨問罪!
這已遠超文人論辯。
分明是思想領域的戰書齊至,是道統之爭的全面宣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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