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峴最后一個字砸進雨幕。
天地間,唯余洪水的咆哮。
成百數千雙眼睛,死死盯著高臺上那個衣袍翻飛、濕發(fā)散亂的少年。
他還在喘息,胸口劇烈起伏。
可那雙黝黑的眸子卻亮得嚇人——
像兩團焚盡一切的烈火,燒穿了恐懼,燒穿了絕望。
燒穿了……每個人骨子里的認命。
是以。
黃水咆哮如雷,城墻震顫欲裂。
而滿場佇立,無一人退后半步。
百姓們只覺得胸中那片死寂與頹喪,被山長一句句炸得粉碎。
滾燙的熱血,重新涌了上來!
那位讓崔峴“說點什么”的漢子,臉色漲紅,下意識扔掉鋤頭,膝蓋砸進泥水里,想要跪謝山長。
片刻后。
又猛地自已爬起來,抓起鐵鍬,嘴唇哆嗦著喃喃道:“山長說——不跪!那俺就不跪!”
他站直了,渾身泥漿。
因常年干活導致佝僂的脊背,努力、一點點挺直起來。
接著。
漢子仰頭望向高臺上那個少年,眼底血絲密布,卻燃著近乎狂熱的崇敬。
他猛地舉起鐵鍬,嘶聲吼道:“不——跪!”
這句話砸進雨幕,像點燃了引信。
青年士子猛地舉起鐵鍬,眼眶通紅:“站著活!”
白發(fā)老儒扯下儒巾,枯瘦的手臂青筋暴起:“跟山長干!”
婦人把孩子往高處一放,攥緊鐵鍬嘶聲喊道:“挖!挖出一條生路!”
士兵把長矛往地上一扎,喉結滾動:“老子這條命,交給山長了!”
千百道聲音同時炸開,喊什么的都有——
“不跪!”
“站著活!”
“跟山長干!”
“挖渠!”
“活命!”
萬萬聲混在一起,壓過了洪水的咆哮,壓過了雷霆秋雨。
像一群被逼到絕境的野獸,終于發(fā)出了撕心裂肺的怒吼。
那些聲音粗糙、嘶啞、參差不齊。
可它們愣是擰成一股繩,欲把這座城,從泥水里……
硬生生拽起來!
高臺上。
崔峴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朗聲點名:“岑大人!墨巨子!”
二人渾身一震,猛地抬頭。
少年山長黝黑的眸子里燒著火,聲音鄭重,砸得人胸口發(fā)疼:“接下來,我把開封,和開封的萬萬百姓——”
“交給你們了!”
岑弘昌怔住,囚服下的肩膀微微發(fā)抖。
墨七攥著矩尺的手青筋暴起。
他們對視一眼,同時轉身,朝高臺上那個少年,朝滿城父老,深深一揖。
直起身時,岑弘昌的眼眶已經紅了。
面對黑壓壓的人群,他沙啞著嗓子吼道:“諸位父老鄉(xiāng)親,都聽好了!”
“開始,挖渠!”
墨七搶前一步,攤開被雨水泡軟的圖紙,手指戳在渠線上:“渠沿城墻內側,從西到東北,寬三丈,深一丈二,三百丈。”
“我們分作三段——第一段,從這里到北墻,一百二十丈,水最深,泥最厚。”
“先打兩排樁,樁間距三尺,深一丈二。樁后編竹笆擋泥,再抽水清淤,最后挖渠。”
“這一段,我親自帶三千人。十人一組,樁工、笆工、清淤工輪著干。”
說罷。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那些渾身泥漿的百姓:“打樁的,墨家弟子教你們。”
“樁砸到硬底,響聲變了就停。”
“竹笆用麻繩勒緊,松一扣,水一沖就散!”
聽到這話,眾人神情猛然發(fā)緊。
但卻并不再畏怯迷茫。
原先攥著鐵鍬發(fā)抖的手,此刻穩(wěn)了。
原先不敢看洪水的人,此刻抬起了頭。
他們不再害怕了。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聲令下,就把這把鐵鍬,砸進這座城的命里去。
墨七的聲音還在繼續(xù),他手指往北移動:“第二段,北墻到東北角,一百丈,土硬,有一段塌方。”
“褚大人帶你的人上,兩千六百人,先清廢墟,再挖渠。”
“鎬頭刨,鐵鍬鏟,傳出去,別堆著!”
都指揮使褚大河猛地抱拳:“遵命!”
再接著。
墨七看向葉懷峰:“第三段,東北角到水門,八十丈,舊溝遺跡。葉大人,你帶一千八百人疏通。”
“別新挖,別把舊溝毀了!”
葉懷峰鄭重點頭。
最后。
墨七指向城墻根下,那道已經用炭頭標好的三孔位置:“閘門,李兄弟負責。”
“涵洞寬一丈五,高九尺,三孔并列,四天半必須裝好。”
“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李鶴聿蹲在一旁,手里的水平尺還沒放下。
聽見點自已的名,他站起來。
聲音不大,卻穩(wěn)得像釘釘子:“墻體凹槽已經標了線,每鑿一尺量一次。鐵件在鑄了,閘板連夜趕。”
“裝的時候我盯著,偏一分都不行。”
墨七看著李鶴聿片刻,贊賞點了點頭,沒有多余的話。
他抬頭,朝所有人吼道:“三段同時開工,兩班輪換,人歇鍬不歇。”
“四天半,渠必須通!都聽明白沒有!”
“明白!”
千百道聲音同時炸開。
聲浪滾滾,竟壓過了洪水的咆哮。
山長那番話,猶在耳邊回蕩。
人群,動了起來。
不是亂,是每個人都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推到了該去的地方。
鐵匠蹲在渠邊,把鐵鍬一把把磨利,頭也不抬。
年輕后生扛著木樁一趟一趟跑,肩膀壓出了血印,牙關咬得咯吱響,卻沒放下一根。
老人蹲在地上編竹笆,手指翻飛,竹條在他粗糙的手掌里聽話得很。
打樁的、挖泥的、傳沙袋的、運料的……
各有各的忙碌。
干活的人們偶爾抬頭,望向那個渾身雨水的少年山長,目光里,便多了幾分滾燙的力氣。
鐵器碰撞的叮當聲、和深一腳淺一腳踩進泥水的噗噗聲混在一起。
像一部老舊的、被汗水和泥漿澆透了的機器,在滔天洪水中轟隆隆地,轉了起來。
城墻根下。
第一組人,已經浩浩蕩蕩排成了一溜。
墨家弟子蹲在地上,用繩墨在泥里畫出樁位,每隔三尺畫一個叉。
百姓們扛著木樁跟在后頭,一人扶樁,兩人掄錘。
“咚——”
第一錘砸下去。
泥漿濺了扶樁人一臉,他顧不上擦,瞇著眼喊:“偏了偏了,往左半寸!”
掄錘的漢子挪了半步,又一錘,樁入土一尺。
“再砸!”
十錘、二十錘,樁頂發(fā)出沉悶的“咚”,震得腳底板發(fā)麻。
扶樁人耳朵貼著樁身,忽地抬起頭,泥漿糊了半張臉,卻咧開嘴嚎啕哭笑:“到底了!到底了!下一根!”
那笑聲在雨幕中格外清晰。
像一把火,猛地燒進了所有人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