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向追溯,尋求起源。
更勝過巨樹一般的復雜回憶和執念,向前開始遞歸,倒卷,追溯源頭,向前,向前,向前。
無數浮光掠影從眼前呼嘯而過。
那些模糊的,切實的記憶撲面而來又消失無蹤,跨越了一個一個的斷層,最后挖掘到的,是布斯塔曼都已經早就遺忘了的執念之源。
“找到了。”
顏常微微一笑,回頭,向季覺伸出手。
季覺毫不懷疑,伸手握緊,感知和靈魂打開,任由少年抓著自己的手,猛然一扯,靈魂、意識和感知如同穿過隧道一般,墜落。
只是,短短的一瞬間,預料之外的景象,撲面而來!
寂靜的午后,陽光模糊,諸多細節都已經失真,扭曲,浮現矛盾,可唯獨面前的那幾幅畫作,如此清晰。
宛如身處博物館。
季覺降臨在了布斯塔曼的回憶之中,環顧四周,緊跟著過來的布斯塔曼也愣住了,難以置信。
這是他十六歲時的記憶!
“還有印象么?”季覺問。
“似乎是有點……”布斯塔曼環顧四周,停在了一個容貌俊美的年輕人身邊,端詳著他的樣子:“這是曾經的我。”
季覺看了一眼容貌,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就算是回憶自帶美化濾鏡,這老登對自己的美化也太過了!
“這里是哪兒?”季覺問。
“大概是家族畫廊,我想起來了,這里幾年之后失火了一次,燒掉了很多珍藏,當時父親還大發雷霆了很久。”
布斯塔曼輕嘆著,順著曾經自己的目光,看向墻壁之上。
那一副巨大的油畫。
這是畫廊的角落,明顯不受重視,卻令少年時的布斯塔曼流連忘返——陰暗的天穹之上,狂風暴雨之中,一艘瀕臨散架的破船穿行在驚濤駭浪里,一往無前!
畫工不錯,但卻沒有什么突破性的創新,匠氣太濃了,頂多算是畫得逼真。
在畫框下面的銅牌,寫著這一幅畫的名字。
忒修斯
顏常打了個響指,靜滯的回憶,開始了流轉。
“忒修斯?”
少年時的布斯塔曼疑惑的發問:“為什么叫這個名字?”
“據說是混沌時代之前,更早的時候,一位神血英雄的名字,啊,那會的時候,大地上的英雄據說都是神明所留下的后代。”
陪伴在布斯塔曼身旁的管理員唏噓感嘆著:“根據流傳下來的文獻,這位英雄少年時就搬開了一塊巨石,取得父親遺留的武器,一路斬殺惡徒,識破了女巫的奸計,歷經無數兇險,最終繼承王位。
他最大的功績,是深入了迷宮之中,斬殺了殘暴的牛頭巨怪……”
管理員喋喋不休的述說著過去的神話,可回憶中已經不再分明,可最為清晰的,是老者最后的感慨話語:“不過,后來這位國王最出名的,反而是一則哲學上的悖論,或許,就是這一副畫名字的來源吧?”
“悖論?”布斯塔曼不解。
“是啊。”
管理員好像笑起來了,輕嘆著,看向了那一副巨大的油畫:“假使一艘嶄新的帆船下海之后,歷經滄桑,不斷的修整,維護,更換破損的設備……隨著時光的變換,上面最初的水手們也一個個的老去,離船,但又有新的水手不斷補充過來。
當最后一塊屬于原本帆船的甲板被更替,最后一個原本的水手老死之后,如今的這一艘船,又是否算得上原本的船呢?”
少年疑惑,沉默,仿佛思索。
“……應該是算的吧。”布斯塔曼斷然的說。
“是嗎?”
管理員看過來了,仿佛好奇:“為什么?”
“船員和設備是否是原本的樣子,其實是無關緊要的……根本不重要。”
布斯塔曼抬起頭來,看向了油畫里,那一艘狂風暴雨之間依舊向前的帆船,斷然的說道:“重要的是,船還是那一艘船,那一艘能夠繼續乘風破浪的船——”
那一瞬間,伴隨著話語,從少年心頭浮現的,是自己都未曾感受到的領悟,和回首一生都未曾覺察的執念之源。
布斯塔曼的眼瞳亮起來了。
只要船還是船就好了,就夠了!
是不是原本的樣子,根本就不重要。
重要的,甚至不是船。
而是……
屬于我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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