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嬤嬤的腦袋探了出來。
一看見馬車前站著的人,她整張臉的褶子都舒展開了,眼睛“唰”地亮了。
兩條腿邁得飛快,幾步躥到蘇妲姬跟前,嘴巴比腳還快:“夫人從天沒亮就開始心慌,念叨著讓奴婢出門瞧瞧,奴婢出來看了三回了,頭兩回沒瞧見人,剛要回去復命,就瞧見您的車了……”
她喘了口氣,抹了下剛從眼角溢出來的淚花:
“這可真是心連心,二小姐果然來了。”
蘇妲姬心頭一顫。
二小姐。
這三個字從張嬤嬤嘴里冒出來,砸得她胸口發悶。
當年在江南老宅,她跟在堂姐后頭滿院子瘋跑,丫鬟婆子追在屁股后面喊的就是這三個字。
“二小姐慢點”
“二小姐別爬樹”
“二小姐您的鞋又跑丟了”。
她張了張嘴,喉嚨發緊。
張嬤嬤已經上前兩步,伸手就要去接她手里的包裹:
“快進來快進來,外頭風大,夫人等了您一早上了。早飯都沒吃幾口,光顧著往門口這頭張望。”
蘇妲姬下意識地把包裹往懷里收了收。
張嬤嬤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笑著把手收回去,往身后背了背。
“是奴婢多事了。”
她彎著眼睛,聲音里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歡喜,“這是您親手做的,自然該您親自送到夫人手上。奴婢這雙粗手,可不敢碰。”
說完,她側過身,讓開路。
“二小姐,請。”
蘇妲姬站在原地沒動。
她盯著那扇側門,門里是青磚鋪就的甬道,甬道兩側種著芭蕉,葉子已經黃了大半。
再往里走,就是鎮國公府的內院了。
她的腳像灌了鉛。
張嬤嬤看出她的猶豫,也不催,只是站在一旁,笑瞇瞇地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蘇妲姬才邁出第一步。
腳剛踏進門檻,張嬤嬤就趕緊跟上來,一邊走一邊絮絮叨叨:
“夫人今兒個一早就起了,梳洗打扮了好久,換了三套衣裳,最后還是穿回了那件褙子。老爺問她折騰什么,她說今兒個是大日子,得穿得體面些。”
蘇妲姬的手心又出了汗。
“夫人這幾日身子好些了,心口疼的毛病也不怎么犯了。昨兒個還吃了小半碗粥,今兒個氣色瞧著也不錯。”
張嬤嬤說著說著,眼眶又紅了,“都是托您的福。”
蘇妲姬低著頭,沒吭聲。
走過幾條甬道,拐過一道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院子收拾得干干凈凈。院里種著兩棵桂花樹,花期已過,只剩下滿樹的葉子。
正房的門開著,簾子掛在門框上,隨風輕輕晃動。
張嬤嬤停下腳步,沖著屋里喊了一聲:
“夫人,二小姐來了。”
屋里啪的一聲,有瓷器碎在地上。
蘇妲姬的手猛地攥緊了包裹。
聲響很亂。
椅子倒了,碰翻了什么東西,然后是腳步聲,急匆匆的,走了兩步,又硬生生剎住。
停了一息。
蘇妲姬站在院子里,盯著那扇門。
門簾晃了一下。
一只手從里頭探出來,扶住了門框。
蕭氏出現在門口。她穿著月白褙子,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眉間那顆小痣還點了,唇上也勻了淡色。臉頰撲了粉,把這幾個月熬出來的憔悴蓋了大半。
一看就是準備了很久。可眼眶是紅的。
蘇妲姬站在院子當中。
青灰襖子,木簪綰發,素面朝天。
兩個人隔著七八步。
誰都沒動。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