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得對。當年的事,我們欠你們的。你恨一輩子都不為過。”
蘇妲姬的指甲摳進了掌心。
不能哭。
“你受的那些苦,姨母不敢想。一想心口就喘不上氣。”
蕭氏的臉已經全濕了,妝花了,
“可我連想都不配,你卻是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挨過來的——”
蘇妲姬的身體遏制不住地顫抖了起來。
“您別說了。”
她低下頭,拼命控制著自己的聲音,
“我……我只是來送個棉襖……”
不能哭。
“可你活著。”
蕭氏往前又走了一步,
“你活著回來了。你站在這里……站在姨母面前……”
蘇妲姬的呼吸徹底亂了。
她拼命抿住嘴唇,可根本就抿不住。
“棉襖……是我自己縫的……縫得不好……”
話說到一半,胸口有什么東西開始往上涌。涌得她喉頭發緊,太陽穴突突地跳。她把氣往下壓,壓不住。往上頂,頂到眼眶。
她用了所有力氣去忍。嘴角在抖。眼睛瞪得大大的,拼命不讓淚水過那條線。
可她的身體背叛了她。
大顆大顆的淚,刷地流了下來。
“我……我……”
她的聲音碎在了院子里,
“我就是……就是想給您……送件衣裳……”
“我的孩兒啊——”
蕭氏再也忍不住了。
她腳步踉蹌著沖上前,不等蘇妲姬反應,便一把將人死死攬進懷里,她的雙臂箍得極緊,像是怕她再逃離,像是要把這二十年的虧欠與思念,全都揉進這一抱里。
蘇妲姬的身體猛地僵在了原地。
她下意識抬手抵在蕭氏肩頭,本能地想推開這份突如其來的親近。
二十年的漂泊讓她習慣了設防,習慣了獨來獨往,早已忘了被人這般珍視擁抱的滋味。
可蕭氏抱得太緊了,力道大得讓她分毫動彈不得。
“姨母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啊……”
蕭氏將臉埋在她頸側,語無倫次地哭著,淚水瞬間浸透了蘇妲姬的衣襟,
“是姨母沒護住你,讓你在外頭受了這么多苦……的曉曉,你受苦了啊……”
蘇妲姬的手僵在半空,推拒的力道一點點散了。
心底那道筑了二十年的高墻,在這聲聲泣血的道歉里,轟然開裂。
她想推開,真的想推開,想繼續裝作冷漠,想把所有委屈都咽回去。可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干了,再也抬不起半分抗拒的力道。
二十年的委屈、憤怒、孤苦、絕望,在這一刻沖破所有克制,翻江倒海般涌上來,堵得她胸口劇痛。
她張開嘴,想訴說,想質問,想把這些年的苦楚全倒出來。
可喉嚨里只能擠出破碎的哽咽:
“啊……啊……我……嗯……嗯……”
所有的堅強、所有的偽裝、所有的硬撐,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她的手慢慢放下,死死抓住蕭氏的衣袖,積攢了二十年的眼淚終于決堤,她撕心裂肺地喊出了那聲藏了半生的稱呼:
“蕭姨——”
話音未落,她渾身一軟,再也撐不住了。
“我沒有爹娘了……我好想他們啊啊啊啊啊——”
“曉曉——”
蕭氏抱著她嚎啕大哭,兩人相擁著癱軟在地,面對面跪了下來。
壓抑多年的哭聲交織在一起,有愧疚,有思念,有委屈,有失而復得的狂喜,在安靜的桂院里久久回蕩。
蘇妲姬哭得幾乎要暈厥。
她想松手。二十年的本能讓她覺得不該抓著別人哭,不該這么丟人,不該把心里爛掉的東西翻出來給人看。
可她松不開。
手指頭不聽話,死死攥著蕭氏的前襟,怎么掰都掰不開。
身體記住的東西,比腦子深。
六歲之前,被蕭姨抱在懷里的記憶。掌心的溫度、肩窩的形狀、衣料上殘留的桂花香,這些東西沒有丟。
被她塞到最深最遠的角落里,壓了二十年的灰,可從來沒有丟。
此刻它們全涌出來了。
連帶著那些她以為自己早就忘掉的、不敢記起的、午夜夢回偶爾閃過的畫面——
蕭姨推著她在桂花樹下蕩秋千。
婉婉姐姐偷偷給她塞糖人。
爹抱著她騎大馬。
娘在燈下給她縫虎頭鞋。
全回來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