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州營三千人,每人背著半袋糧和一塊馬肉,化整為零鉆進了秦嶺余脈的深溝老林。
……
關中腹地,青崖寨。
爛土墻底下,幾桿殘破的長槍斜架在柴堆旁。
阿木古蹲在窯洞中間,烤著一盆微弱的炭火。對面盤腿坐著個漢子,右邊胳膊齊根斷了,空蕩蕩的袖管拿一截臟兮兮的布頭在腰帶上打了個死結。
這就是青崖寨的那個斷臂寨主,多吉。
“阿木古,你少拿這些沒影的瞎話誆我。”
多吉拿左手從碗里捏起一顆烤得焦黃的黃豆,扔進嘴里嘎嘣嚼碎。
“大乾的護國公?那是什么人物,會過黃河跑這不長毛的爛土溝來拉攏咱們這幫窮要飯的?”
他冷笑兩聲:“莫不是西梁軍吃飽了撐的,派你這沒骨頭的探子來給我們下套吧。真去富平那邊碰頭,怕不是被羯族騎兵一鍋包圓了。”
阿木古深吸了一口氣。
他早預料到對方的反應,說再多都不如直接掏底。
他把手探進懷里,摸出一個用破麻布仔細包好的小布包。
扯開展平,推到多吉面前。
粗糙的桌板上,赫然堆著一小把晶瑩剔透的雪白精鹽。
關中缺鹽,這冬天里,一勺粗鹽能換一條人命。
更別提這等雜質全無的精細好鹽。
“西梁軍有這么精細的鹽嗎?”
阿木古問道,“這就是漢人將軍留給我的。”
多吉嚼豆子的腮幫子停了。
獨臂猛地伸過去,手指蘸了一點塞進嘴里。
咸,純粹的咸,沒半點土澀的苦味。
阿木古趁熱打鐵,拍了拍手。
門外候著的族人牽進來四匹肥碩的活羊。
“這只是定錢。”
阿木古盯著多吉的眼睛,“那位頭領說了。不管你是漢人、羌人還是吐蕃人。到了日子,富平黑龍口露面。打劫西梁王屯在渭北的糧營。”
“那地方西梁兵重兵把守,拿頭打?”多吉瞪眼。
“這不是你操心的事。有真家伙事頂在前頭。你們去了,就是幫忙搬糧的腳夫。”
阿木古把那包鹽重新系好,
“十天期限。去不去,肉我送到了。不去,留在溝里熬死。”
多吉盯著那幾頭活羊,喉結上下滾動。
身后的幾個副手早餓出了綠光,死盯羊屁股轉不開眼。
沉默半晌,多吉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奶奶的,這鬼日子過夠了。去黑龍口!死也當個飽死鬼!”
像多吉這樣的殘部,在渭北的各個暗溝里接連收到了邀請。
二狗放出去的這把野火,借著一小撮實打實的精鹽和幾頭活羊,把那些窮途末路的人生生砸蒙了。
餓狼群一旦見了肉星,那就再也拴不住了。
在這些看不見的陰暗地界,上百個細小的匯流點開始朝著富平方向,一點點挪動。
此時的二狗,正領著兩千兵馬,踩著更深的長夜,一路向西南切進。
他手里那張爛布頭畫的簡易地形圖,終點畫著個大大的圓圈。
那兒,正是西梁王的大后方。
一旦捅進去,必定是個天翻地覆的亂局。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