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正事也得回家過年啊?!贝蟛疅o奈道:“你們仨要是再不回去,老爺子就把家拆了。”
“回去回去。”蘇有才這才說了實(shí)話:“年三十哪敢不回去,那不是大不孝嗎?”
“……”何程氏幽幽瞥了他一眼,也不知是怪他騙自己說要在這兒過年,還是嫌他說話不算數(shù)。
“那弟妹我們就先回去了?!碧K有才便跟何程氏打個招呼。
“恕不遠(yuǎn)送。”何程氏微微一福,看上去生分了不少。
“明年再見。”蘇有才擺擺手,走到一半又站住了。他長長嘆了口氣,唉,大過年的,總不能讓人家吃不上飯。
他伸手摸了摸懷中,裝著一兩碎銀子的荷包,卻又舍不得這來之不易的收獲,便熟練地朝大哥攤開手掌。
“毬……”大伯翻翻白眼,還是拍在他手里五個銅板。
蘇有才又摸出自己的五文錢,湊了十文塞到何田田手里道:“去高駝子那兒,買點(diǎn)好吃和你娘過年吧?!?
何田田看了看母親,何程氏緊抿下嘴唇,輕輕點(diǎn)頭道:“還不謝謝蘇伯伯?”
“謝謝蘇伯伯?!焙翁锾镞@才緊緊攥住那十文錢,給蘇有才深深鞠了個躬。
“哎,好孩子,走了?!碧K有才說完,便跟大哥往前頭走去。
路過堂屋時,蘇有才吩咐兒子道:“卷鋪蓋回家吧。”
“好?!备鐐z應(yīng)一聲,便把炕席子一卷,扛著跟在父輩后頭,一顫一顫離開了何家。
這下何家院子徹底消停下來,何程氏終于盼來了她期望的一夕安寧。
可聽著外頭響成一鍋粥的鞭炮聲,看著自己空蕩蕩的堂屋,她卻有些悵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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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家吊腳樓,大伯娘在天井上翹首以盼。
看到仨活爹終于肯回來了,她雙手拍腿,如釋重負(fù)道:“祖宗,你們再不回來,老爺子就要把我攆出家門了?!?
“鍋鍋回來了!”小金寶飛撲到蘇錄懷里,使勁摟著他的脖子。蘇錄抱著她進(jìn)屋時,金寶還在他背后朝著大伯娘吐舌頭:
“壞娘親!”
“好好好,我是壞人,就你們老蘇家都是好人。”大伯娘也不知經(jīng)歷了什么,竟是徹底沒脾氣了。
進(jìn)屋之后,老太太也拉著孫子的手哭道:“不許再離家出走了,家里空蕩蕩的,奶奶難過得飯都吃不下。”
“奶奶,我們沒離家出走,是去討債去了。”蘇錄忙解釋道。
“啥?偷菜去了?”老太太吃驚道:“孩子,咱家再窮也不能干那事??!”
老爺子也對蘇有才嘆氣道:“老二啊,別為難了,我跟你幾個大爺說好了,到時候湊一湊就有了?!?
“是,爹?!碧K有才忙點(diǎn)點(diǎn)頭。蘇錄張羅的事兒八字兒沒一撇,他可不敢堵死這條道。
“行了,趕緊洗刷干凈,換上過年的衣裳。”老爺子一擺手道:“咱們迎譜祭祖去?!?
“是。”爺仨趕緊麻溜出去打水洗刷,大伯娘又是給燒水,又是給找衣裳,殷勤地讓人很不習(xí)慣。
待三人洗刷干凈、穿戴整齊,便全家出動,趕往蘇氏祠堂。
他們到的算晚的,祠堂里里外外已經(jīng)站滿了蘇氏一族的男女老少,足足兩百多號人。
人到齊后,十八房族人自動按照輩分男女,分前后左右立定,聽族長訓(xùn)話道:“今日迎譜,當(dāng)懷敬畏,莫喧嘩,莫失儀?!?
眾人稱是,然后老族長便手持族旗,率隊(duì)啟程迎譜。老族長前頭還有打著燈籠的孩童引路,寓意人丁興旺。
族譜是一個宗族最重要的文獻(xiàn)——說世系、序長幼、辨親疏,讓你知道自己的根兒在哪里,以及在宗族中的位置。
而且它詳細(xì)記載了每個族人的名號,杰出者還附有行狀,為每個人蓋棺定論,供子孫后代評說。
所以族譜在宗族內(nèi)部異常重要,為防損毀或被人涂改,都是一式兩份,一份由族長保留在祠堂,另一份則由各房輪流供奉。
今年族譜供奉在四房,族人們要先一起把譜迎回祠堂。
蘇錄還是頭一回參加這種活動,看著族人們跟隨藍(lán)底金字的‘鳳陽蘇氏’族旗,在這大西南的烏蒙山中列隊(duì)前行,他終于感悟到一點(diǎn)宗族存在的意義。
族里負(fù)責(zé)寫譜的老譜師蘇大強(qiáng),已經(jīng)提前到了四房,檢查了譜頁是否完整,然后在譜箱外系上紅綢帶,放置于正堂的供桌上。
供桌周圍點(diǎn)著油燈,寓意‘照亮祖路’。
族長向保管人作揖致謝,感謝其一年來妥善保管族譜,隨后擔(dān)任禮生的學(xué)子高喊:“吉時到,啟譜!”
抬譜人便上前抬起譜箱,譜師撒五谷于譜箱四周,念誦:“五谷豐登,祖宗護(hù)佑,子孫綿延?!?
然后隊(duì)伍按族旗在前,吹鼓手次之,譜箱居中,族人隨后的順序出發(fā),沿途燃放鞭炮驅(qū)邪,吹鼓手奏《迎神調(diào)》,鄭重?zé)o比地將族譜請回了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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