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記曲禮》曰:‘男子二十冠而字。’
意思是,男子二十歲的時候正式成年。從此要束發加冠,同時由長者賜字,以后就不能直呼其名了。
兩千年來,人們一直大體遵循著古禮。但時代變遷,也不會完全拘泥。比方蘇錄他們一進書院,就被要求束發戴巾,把頭發梳成大人樣,以示鄭重。
同樣的,書院也會在他們畢業時,由先生為他們賜字的。當然這是自愿的,學生們如果堅持古禮不肯提前,先生們也不會多事。
只是誰會拒絕提前得到表字呢?這是他們從小就盼的事兒。
比方春哥兒去年就得表字‘盈之’。
而且請先生賜字,也表示對先生的敬重。因為這意味著,你此生不管走到哪里,做多大的官,都不會忘記先生了。
張先生自然十分高興,卻又搖頭謝絕道:“還是等你去鶴山書院,請那里的先生賜字吧,讓他們賜字用處更大。”
名字名字,賜字跟起名同等重要,自然會成為兩者間的情感紐帶。這種拉關系的機會既體面又牢靠,所以有可能當然要請一位舉人甚至進士賜字,而且機會僅一次……
“不,我想請先生賜字。”蘇錄卻堅定道。他雖然是一個功利的人,卻還不至于連自己的名字,都要蠅營狗茍地算計。
“唉,不好不好……”張先生推辭再三,最終敵不過蘇錄的堅持,從桌子里抽出一張灑金箋,遞給他道:
“你看這個如何?”
“弘之?”蘇錄念出那墨跡早干的兩個字。
“沒錯!”張先生重重點頭,滿臉興奮道:
“字當由名而生,兩者不可脫節,恰似題目與破題,自然也有很多種起法,主要有三――”
張先生好為人師的癮又犯了,恨不得從開天辟地給他講起。蘇錄耐心地聽著,就當是先生的最后一課了。
“最常見的是‘同義呼應’,字與名含義相近,強化名之意涵,如諸葛亮,字孔明;曹操,字孟德;周瑜,字公瑾,都是這種類型。”
“再就是‘反義互補’,字與名含義相反,中和‘名’里略顯極端的意涵,比如韓愈,‘愈’為越過、勝出,便字退之;趙孟\,‘\’通‘俯’,所以字子昂。”
“三是‘引申拔高’,字從名的本義出發,引申為更高的意涵。比如陸游,字務觀。所謂‘務外游,不知務內觀’,這是在提醒他,既要察外物之變,更要重內省之修。”
說著張先生看一眼蘇錄道:“還有你那位老祖宗東坡先生,名‘軾’,意為馬車前供人手扶的橫木。字‘子瞻’,由‘軾’的功能乃讓人扶著遠望,引申出了高瞻遠矚的寓意。”
“所謂敬天法祖,我便也用同樣的方式,給你起了這個字――‘錄’者記也,然而記的目地不只是為了存之,更是為了‘弘之’!”張先生這才搖頭晃腦地為蘇錄釋字道:
“你現在在求學階段,正是錄而記之的時候,我愿你將來學有所成,不要將學問束之高閣,此后只為稻粱謀。而是能將所學發揚光大,哪怕做不到‘為天地立心,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也要‘為生民立命’,弘人間正道!”
“是,弟子弘之謹記先生教誨!”蘇錄深深作揖,恭聲受教。
“好好,弘之,往后蘇錄蘇弘之,就是你的名字了!”張先生一臉‘還不快夸夸我’的小表情,問蘇錄道:“你可滿意?”
“滿意,當然滿意。”蘇錄忙點頭不迭,卻又忍不住小聲問道:“不過這個字不犯忌諱嗎?”
“啥忌諱?”張先生不解道。
“當今的年號啊。”蘇錄輕聲道:“弘治,弘之,是不是有點那個了……”
“哈哈哈,你小子細過頭了吧?”張先生大笑道:“年號不就是用來叫的嗎,又不是帝諱,為什么要避?再說就是帝諱,本朝也只是在書寫時略作講究而已。比如你要拜的那位經師,山長的三哥,你猜猜他叫什么?”
提示已經很明確了,蘇錄便尋思道:“肯定是兩個字,王字旁,又跟帝諱有關……莫非是個璋字?”
“沒錯,弘之果然聰明!”張先生大笑道:“他叫朱璋,不一樣考了秀才拔了貢?也沒見誰把他拖出去砍了!”
蘇錄訕訕一笑道:“弟子不是沒學過避諱嗎。”
“放心吧,本朝的避諱十分寬松,公諱字少之又少。你只需要記住兩條原則就沒問題,一是歷代皇上御名的第二個字要避,且‘二名不偏諱’,即御名兩字不連用時,無需避諱。”
“所以‘元璋’在一起時,璋要缺筆,單用元或璋都不需要避諱。”張先生順手又教給他一個考試的知識點。
蘇錄恍然道:“怪不得敢叫朱璋,那我這‘弘之’就更沒事了。”
“當然了,為師還能坑你不成?!”張先生大笑道:“放心吧,三楊之一的楊溥字弘濟,三元狀元商輅字弘載;成化朝最后一位狀元叫費宏,南京有位僉都御史叫王弘!等人家大人物改名,你再改字也不遲。”
“是。”蘇錄這才徹底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