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山堂,山長書齋。
龐山長笑瞇瞇地看著蘇錄二人,雖然昨天也是同樣的表情,但今天他的笑容里,明顯多了幾分熱切。
“你們兩個的文章,老夫都讀過了?!钡搅她嬌介L這種層級,自然是有什么說什么,不會像周山長那樣遮遮掩掩的。
“德嘉教得很好啊,看來他遍訪名師,收獲匪淺呀!”
朱子和剛想說名師沒什么卵用,是跟騏驥偷師的,被蘇錄用胳膊肘搗了一下,這才沒說出口。
“他既然把自己的得意門生交到老夫手里,老夫就得擔(dān)負起教導(dǎo)你們的責(zé)任?!北懵犈稚介L道。
“老山長要親自教你們,還不快點拜謝?!”周山長對懵懵懂懂的二人道。
“是嗎,多謝山長!”朱子和驚喜萬狀,蘇錄也十分高興,趕忙深深作揖道:
“學(xué)生一定好好苦學(xué)不輟,絕不辜負山長的教誨!”
“呵呵,好。我相信你們都是極用功的好孩子,天分又高,很好很好?!饼嬌介L攏著純白的胡須,慈祥笑瞇瞇問道。
“但你們的文章,應(yīng)該有一段時間沒法提高了吧?”
“是!”兩人不約而同地點頭。他們的文章確實隱隱遇到了瓶頸,不管怎么寫,都提高甚微,再不復(fù)之前一日千里的感覺。
這也是朱琉讓他們來瀘州的原因,希望請老翰林點撥一二,讓他們再上個臺階。
“老夫看你們的文章,在術(shù)的方面已經(jīng)相當(dāng)純熟了。”龐山長笑道:“尤其是弘之的,義理強、文辭佳,還會以氣貫文,已經(jīng)堪稱此中高手了,但還不能算文章家,甚至考舉人都有點懸,得看考官的喜好和心情。”
“是?!碧K錄忙點頭應(yīng)下。
“不要以為這是在貶低你,大多數(shù)秀才終其一生,都停留在你這個層級??寂e人中進士全靠一個蒙字,蒙上了就高中,蒙不上就下次再來?!饼嬌介L笑呵呵道:
“好多人哪怕中了進士,也是靠運氣?!?
“不是說不能蒙,只要能蒙上了就算你厲害,可要是運氣不佳,連蒙個五六七八回都不中,整個人都要瘋掉了。哪怕后來中了,大半生也都蹉跎在科場上,精氣神都耗光了,還能當(dāng)幾天官,做幾年事?于國何用,與民何益?”龐山長緩緩道。
一旁的周山長聽得耳朵根子都紅了,這不說的就是他嗎?
他就是整天被龐山長這樣洗腦,不好意思再去趕考了……
“但如果把文章再拔高一個境界,情況就不一樣了。當(dāng)你水平遠高其他人一大截,只要不太倒霉,都會被取中的。”老山長笑道:“所以很多人在考前就被預(yù)能考中,結(jié)果果然高中。這就是實力使然。”
頓一下,他再次預(yù)道:“比方說,德嘉的文章火候已到。我敢說他這回,只要不遇上瞎了眼的考官,就一定會高中的?!?
“那可太好了……”三人一起道。
蘇錄和朱子和看看周山長,不知道他跟著激動啥。
“我和德嘉是同年的桂榜,又一起考了四次會試的關(guān)系。”周山長淡淡道。
“清衡是個好人,就是死要面子?!崩仙介L呵呵笑道。說著問蘇錄二人:“你們是想走前一條路還是后一條路?”
“當(dāng)然是后一種!”兩人斬釘截鐵道。朱子和道:“我可沒有九叔百折不撓的韌性……”
“學(xué)生也一樣?!碧K錄苦笑道。
周山長心說,我也沒有……
“好。”龐山長滿意地點點頭道:
“知道為什么,你們怎么都寫不出名篇佳作來嗎?因為那些文章家,都是‘以文明志’,而你們是‘為考而作’!寫的根本就不是自己想表達的東西,怎么可能寫出真正的好文章呢?”
“老山長教訓(xùn)的是?!碧K錄恭聲受教,又輕聲問道:“只是八股文不就是應(yīng)試文?”
“是啊,代圣人立,句句不離朱注,如何以文明志?”朱子和也不解問道。
“這就是我要教你們的。”便聽龐山長沉聲道:
“我現(xiàn)在要求你們忘掉科舉考試,甚至忘掉八股,回到寫作的初心上?!?
“初心?”兩人輕聲道。
“是的。就是你心里頭,先有了個‘忍不住’……”龐山長緩緩點頭道:
“既不是無病呻吟,為賦新詞強說愁,也不是命題作文,為逐功名裝圣賢。而是孔子過泰山時,‘小子識之,苛政猛于虎’的憤懣!”
“是孟子看到‘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饑色,野有餓莩’時,‘此率獸而食人’的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