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憋著勁兒想要說不好的,愣是硬生生張著嘴,說不出一個‘不’字來。
就像一首普通的唐詩,你說不好也就罷了。但要是換成《登鸛雀樓》《將進酒》《楓橋夜泊》你若還說不好,那就要被人笑掉大牙了。
場中徹底沒了任何噪音,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聽著這篇字字璣珠、句句血淚的雄文。
念到八股部分,念誦者也被這篇文章強烈的感情所感染,聲音變得嘶啞起來,每一個字都像要掙破束縛,才能從喉嚨中迸出一般。
偏偏是這種暗啞艱澀的聲音,跟文章中那錐心刻骨的悔意最是搭配。
幽咽泉流冰下難,別有幽愁暗恨生……
昏黃的暮色中,考生們分明看到了,那一幅幅涌動在字里行間的畫面――
有人因為父母去世,悲痛得連《蓼莪》都讀不下去,就像當年宰予為親而悲。
有人看到風吹樹木搖晃,就想起父母不在了,而痛哭流涕,就像皋魚因錯過盡孝而悲泣的血淚。
高堂之上,鏡子里映出父母的白發,讓人滿心悲涼;遠方的游子就算穿著錦衣,也被塵世的牽絆困著,沒法回家盡孝。
有人要外出謀生,依依不舍要向年邁的母親辭別,看到白發蒼蒼的老母淚下不停,自己眼淚也流干了……
風雪漫天之夜,卻不能在母親身邊盡孝,還要掩柴門凄慘地遠去。心中愧疚萬分,母親養子又有何用?倒不如沒有啊……
但當他幡然悔悟,回到家鄉時,卻只能在母親的墳前,對著講盡孝的《南陔》詩徒然落淚……
人類共通的情感攥住每一個人的心,讓他們難以控制自己情緒,不由自主抽泣起來……
嗚咽聲像是會傳染一樣。在這黑暗的暮色中,不知多少人情難自已,流下了心痛的淚水。
那場面讓遠遠旁觀的蘇錄想到了,自己上輩子當小學生,集體去電影院看《媽媽再愛我一次》時的情形,也許這就是觸動了人類的集體潛意識吧……
連他自己都想哭了。
~~
誦讀聲結束良久,人們才從那種精神洗禮中回過神來。
那些家在瀘州的考生,第一個念頭就是趕緊回家,向父母說聲抱歉。
那些外地來趕考的也急著回旅舍,給家里寫封信,訴說同樣的心情。
蘇錄也松了口氣。不管怎樣,再也不會有人說,他不配了……
但老是這樣風評受害,然后再逆轉也不是個事兒啊,不行下次收著點,不再當這個出頭鳥了?
他正在胡思亂想,忽然被人從背后一下抱住,嚇了他一大跳!
“兒子。”蘇錄剛要來個過肩摔,那人開口了,“為父從來不知道,你是這樣的孝子……”
“……”蘇錄那個郁悶,無語道:“爹,穩重點行不行,嚇死個人。”
“別,讓爹抱抱。”蘇有才哽咽道:“沒想到你把孝心埋得這么深,為父一直都沒發現。”
眾目睽睽之下,作繭自縛的蘇錄不能給老爹上臉子,強忍著不適十余息,哭笑不得道:“可以了吧,松開我吧。”
“好了。”蘇有才這才松開他。
就連春哥兒也啞著嗓子道:“你這篇文章寫得太有感染力了,我都忍不住掉了幾滴淚。”
“這不是跟大哥學的嗎?”蘇錄笑道。
“不是,我那是野路子,你這明顯是經過訓練的。”春哥兒卻敏銳道:“情感共鳴這一塊,比我厲害多了。”
“大哥真厲害!”蘇錄佩服得直豎大拇指,老山長所授的‘不吐不快’,無招勝有招,沒想到大哥還是能看出來。
“少來,你這篇文章就夠我學上幾年的。”蘇滿搖頭道:“本來以為咱倆的差距有限,孰料還是難以望你項背。”
“可沒那么大。”蘇錄笑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讓我再寫第二篇,我也寫不出來了。”
“這樣的文章你還想寫幾篇?”蘇滿也不禁笑道:“寫出一篇來都是祖宗保佑了。”
說著又忍不住道:“怎么樣,早晨拜了拜管用了吧?”
“管用管用,我今天也文思泉涌。”蘇有才使勁點頭道:“回去把文章默給你們看看,能不能直接出圈?”
“這么有信心?”蘇錄蘇滿聞大喜。
“那當然了,有祖宗保佑嘛!”蘇有才大笑道。
他也真信了……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