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所有考卷批閱完畢,擬錄取的五十員額也出來了,并排定了名次。
雖然后面還有一場面試,但已經不會再有變數了。所以那其實是大宗師用來跟新科秀才見面,互相了解,增進感情的。
此外,盡管五十名都會成為生員,但生員也分三六九等,只有前五名能直接成為廩膳生,六到二十名為增廣生,其余只能是附學生。
三者都可以考舉人,但待遇上有不小的差別,所以排名還是很慎重的。
除了前五名必為五經魁外,其他四十五名皆以頭場四書文為主,參考次場五經文,略作升降而已。
排名既定,大宗師便令提調官對明坐號、姓名,填寫最終的長案。并將州縣原取本卷,與院試所取卷逐一磨對,驗看文理、筆跡是否相符。
賈知州早就等這一天了,馬上命人抬上一口沉重的大箱子,請大宗師驗看封條完好后,這才掏出鑰匙打開箱子。
最上面一本正是蘇錄的。
“請大宗師磨勘。”賈知州便將那本卷宗捧到了蕭提學面前。
其實他是怕損壞了里頭脆弱的稿紙。蕭提學卻當成是他緩和關系的信號,便強笑道:“此子兩場試文本院都已親閱,其筆力如陸海潘江,發為論著皆成玉振金聲,非時輩所能及,不必磨勘了。”
“哦?”賈知州有些意外地望向正在填寫中的長案,只見案首位置,已經赫然寫上了蘇錄的名字。
心說鬧呢?咋忽然大轉彎了呢?
“本官對事不對人,一切目地都是維護朝廷取士的公正。”大宗師先義正詞嚴一番,又嘆了口氣道:
“之前也是因為接到舉報,不得不矯枉過正,現在已經證明知州取士并無問題,本官向你賠個不是。”
“……”見上官主動放低姿態,賈知州也只好拱手道:“哪里,下官確實也有孟浪之處。”
“呵呵……”蕭提學愈發和藹道:“知州大人放心,本官一定會幫你澄清的,不會影響你的官聲。”
“……”賈知州暗暗翻了翻白眼,就你影響我最大!
面上卻笑呵呵道:“不勞大宗師費神了,中丞大人已經準了下官的辭呈。只待新官接任,我就可以交印回鄉,侍奉老母了!”
“賈知州年紀輕輕,卻能為侍奉萱堂,放棄大好前程,真是孝心可敬啊!”蕭提學抱拳感嘆道。
“呵呵,在下之前也有過猶豫,但是一場州試,讓我下定了決心。”賈知州笑笑正色道。
“哦?此話怎講?”蕭提學好奇問道。
“答案就在這里頭。”賈知州指著蘇錄的卷宗。
“這下是非看不可了。”蕭提學笑著撕開了卷宗的封口。
剛才他不看,是因為還沒跟賈知州講和,看了可能又要被打臉。
現在過節已經揭過了,他當然要迫不及待地看一看,縣試州試到底發生了什么。
打開卷宗后,最上面一份是蘇錄的縣試卷。蕭提學見他首篇制藝曰《而眾星拱之子曰詩三百》,便不由自主誦讀起來:
‘德立政弘,本立道行;詩旨無邪,百篇歸正……’
眾位先生都放下手頭的活計,仔細聽這篇毫不遜色于《道之以政》的四書文。
聽完后,眾先生贊不絕口道:“小題能做得像大題一樣,蘇生的四書文火候到家了!”
白胡子笑道:“怪不得合江知縣,一看他的卷子就定為案首,這樣的人才一個縣里幾十年出不了一個。”
“的確,換了老朽當縣試主考,也會做同樣選擇的。”眼鏡兄推了推眼鏡。
“確實沒必要再比較了。”胖先生等人也紛紛點頭。
“嗯。”大宗師也微微頷首道:“合江知縣的做法沒問題,也在他的職權范圍內。”
“東翁,快看看州試的文章,究竟好到什么程度,能讓知州大人憑一篇草稿,就定了案首?”眾先生催促道。
“好。”蕭提學便打開了蘇錄州試的卷子,便見一片潔白,果然一個字都沒寫。
他翻到最后,才找到了已經被賈知州精心裱糊起來的那張草稿……
“看了可以哭,但不要再往上滴淚了。”賈知州央求道:“不然《色難容易帖》就要花了。”
“為什么要哭?”蕭提學等人不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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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大案四周果不其然響起抽泣聲……
“賈賢弟,愚兄終于理解你了。這篇《色難容易帖》確實堪稱偉大!”大宗師掏出帕子,擦拭眼角,動情道:“換做是我,也會第一時間就將其點為案首的。”
“是。”賈知州正色道:“下官當時就說,非但要將這帖點為案首,還要將其呈給中丞、藩臺和大宗師――請三位大人上奏朝廷,將此文載入《孝經》,為世代傳誦,教化天下子女!”
“應該的。”蕭提學深以為然道:“此文感人肺腑,教化功用極強!確實應該列入社學教材,本院一定會代為上奏的。”
“是啊。”賈知州頷首道:“在下正是讀完此文,才下定了辭官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