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奢云珞和安貴榮的長子安萬鐘,帶著整整十大車物資返回龍場驛時,便看到院子里已經整齊碼放了好些新磚。
“這是哪里來的磚?”安萬鐘深感震驚,方圓百里應該一塊磚都沒有才對。
“我男人自己燒的呀。”奢云珞便驕傲道。
“厲害……”安萬鐘感嘆道:“怪不得你外公說,漢人的工匠是最寶貴的財富。”
“羅羅人的工匠也很厲害,這條穿山越嶺的驛道,就是你們的祖先修建的。”王守仁穿著驛丞的官袍從廳堂里出來,拱手問道:“這位大人駕臨龍場驛,是住宿還是打尖?”
“這就是陽明先生。”奢云珞趕忙介紹道:“陽明先生,這是我大舅。”
“拜見陽明先生。陽明先生遠道而來,有失遠迎。”安萬鐘不敢托大,也趕緊作揖還禮道:“在下安萬鐘,奉家父貴州宣慰使之命,特來拜會。”
“折煞守仁了。”王守仁恭謹道:“應該我去省城拜訪安公才對,但因自慚身份,不配與士紳并列。久不敢見,非敢自傲,乃守貶臣之禮。”
“先生重了,連我們這種窮鄉僻壤的人都知道,你是為國為民的大忠臣!”安萬鐘趕忙道。
“家父一聽說你要被貶謫貴州,是既心疼又高興。他對我們說,這是先生個人的不幸,卻是貴州的大幸。只是擔心先生會被沿途的官紳挽留,不會來上任。”
他頓一下道:“聽云珞說,先生到了龍場驛,家父年事已高,不耐奔波,便派我代表他前來慰問。”
“多謝使君和安大人。”王守仁忙道謝,又請安萬鐘入內奉茶。
安萬鐘在竹椅上坐定后,看著羅羅武士用竹杯端上來的野茶,不禁嘆道:“龍場的條件實在太艱苦了。”
“這已經好多了。”王守仁樂觀笑道:“剛來的時候這里什么都沒有,只有一個破窩棚。我們這些人一起建了屋,打造了家具,還燒了磚,用不了多久就能住上磚瓦房了呢!”
“厲害。”安萬鐘贊一聲,奉上禮單道:“父親知道這邊條件艱苦,特意命我多帶了些生活用品,請陽明先生務必不要推辭。”
“多謝使君。”王陽明忙雙手接過來,快速看一遍密密麻麻的禮單,便正色遞還道:“使君的深情厚誼、良苦用心,貶臣銘感五內,三生難忘,但這些禮物太貴重了,貶臣萬不敢承受。”
“那可不行,把東西帶回去我會被罵的,到時候還得再送過來。”安萬鐘卻堅不可卻,任憑王守仁怎么說,都要堅持留下禮物。
見怎么講他都不聽,王守仁沒辦法,只好嘆氣道:“那就算使君父子對貶臣的周濟吧,周濟是可以接受的。”
“好好,管它什么名堂了,收下就好!”安萬鐘高興道。
“不過貶臣只能敬受米面油鹽、雞鴨牛羊之屬,以濟日用。至于金帛鞍馬、綾羅綢緞,是使君用來與國家大臣交往的。送給被貶謫的臣子,是會駭人聽聞的,只有堅決推辭。”王守仁卻又道:“還請安大人將這些貶臣承受不起之物帶回。”
“唉,好吧。”安萬鐘只好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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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王守仁用山里的野菜野味,加上安萬鐘帶來的雞鴨臘肉和美酒,張羅了一桌還算豐盛的飯菜款待貴賓。
蘇錄兄弟和奢云珞陪坐。
王守仁的個人魅力實在是太強了,飯吃到一半,安萬鐘已經變成了他的迷弟,主動問道:“陽明先生還有什么需要我幫忙的,請盡管開口。”
“還真有一事要麻煩安大人。”王守仁便道:“聽上任驛丞說,附近的苗人洗劫過龍場驛,我也不求他們把東西送回來,只求安大人跟他們打聲招呼,日后高抬貴手可好?”
“這個簡單。”安萬鐘便氣勢十足地笑道:“其實我來這一趟,就足以讓那些家伙老老實實了。”
說著又吩咐手下道:“去問問龍爾目的罵衣,是哪個寨的苗民搶掠了龍場驛,把他們的頭領叫過來。”
“是。”手下人應聲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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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眾人正在堂屋吃茶,便聽外頭一陣鬧哄哄。
出來一看,便見一大群羅羅人押著幾個五花大綁的苗人,進了龍場驛。
為首的羅羅人束著英雄髻,戴著金閃閃的大耳環,看到安萬鐘撲通跪地,使勁磕頭道:“小人該死,慕魁饒命。”
“你就是龍爾目的罵衣?”安萬鐘背手立在吊腳樓上,上位者氣勢全開。
“是,小人阿卓,正是龍爾目的罵衣。”那罵衣便畏畏縮縮道。
兩人說的是羅羅語,奢云珞便當起了翻譯,還小聲向眾人介紹,則溪下設若干土目,其首領對下曰‘慕戳’,對上則稱‘罵衣’。龍場驛地處水西邊緣,正在那龍爾土目的地盤上。
蘇錄也就明白了,為什么老驛丞說不要指望知府……這里就算改了府,還是土司說了算。知府一個勢單力孤的流官,怕是根本沒人理會。
這時,便聽安萬鐘質問道:“你為什么縱容手下,劫掠龍場驛?”
“小人萬萬不敢呀!”那阿卓忙指著被捆成粽子的苗人頭目道:“是他們石虎寨的人前年冬天,瞞著我搶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