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三峽,便離了四川地界,船入湖廣境內。
蘇錄一行沿途所經夷陵、荊州、岳陽、武昌、黃州、九江諸州府,無一例外,皆受到當地官民的熱烈歡迎、盛情招待、隆重相送!
所到之處,都是當地州府長官高接遠送,全程陪同。
蘇錄也想清楚了,既然有人要安排自己,自己又無力反抗,那還不如痛快地享受。
思維一轉換,這趟押送進京直接變成一場超級無敵豪華版的新婚蜜月游了,還是公費那種。
夫妻二人登岳陽樓,覽洞庭浩渺,心曠神怡、寵辱偕忘,把酒臨風、其喜洋洋……
往黃州赤壁,憑吊先祖風采。觀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臨武昌黃鶴樓,眺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
又登九江石鐘山,探‘水石相搏如鐘鳴’之千古奇音;
再登廬山五老峰,訪白鹿洞書院……
在這場盛大的巡游中,蘇錄的聲名也如芝麻開花節節高,成了世人交口稱贊的年輕一代文壇翹楚,天下學子之楷模!
他還是世人口中一身正氣,執筆直斥權奸的鐵骨忠臣、大明脊梁!不知多少士大夫寫詩作賦,贊頌他忠義貫日可昭天地,德才兼備堪稱麟鳳。
真是其行如皎皎明月照徹寰宇,其名如雷貫耳震徹南北!
起先蘇錄聽到這些不切實際的贊譽還會面紅耳熱,如坐針氈,但久而久之他也已經免疫了。無論別人怎么說,都可以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反正他不認為說的是自己……
但聲名日隆,不以他的意志為轉移。慕名來訪者絡繹不絕,竟有南陽、南昌等地的書生不遠千里追至途中,只為一睹其風采,向他表達自己的敬意,并請他給自己簽個名留個念。
蘇錄沿途賦詩留墨、題寫匾額,加起來何止千計?究竟寫了多少,連他自己也記不清了。
就這么說吧,他的名聲還沒進南直隸,就已經是在蜀中時的十倍了。
現在就連楊慎都已經沒法跟他相提并論了,只配被人叫新都小蘇錄了……
可惜不能直播帶貨,接不住這潑天的流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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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午夜夢回,他也經常被這不自然的、遠超身份的名聲嚇醒,夢見劉瑾因此將自己千刀萬剮……
但還有人比他更害怕。錢寧看著蘇錄出了四川還這么受歡迎,而且是越來越受歡迎,嚇得他一天天寢食難安,都快尿褲兜子了。
他真想回到過去,一刀捅了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閑著沒事死一死不好嗎?為啥要招惹這種大人物,而且還是個不到二十歲的大人物!
只要蘇錄說自己一句不好,天下人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自己淹死!再寫篇文章罵罵自己,自己直接就遺臭萬年了。
可想而知把這種人物弄到京師去,會給劉公公帶來多大的麻煩。他還不活剮了自己?!
錢寧是越想越害怕,船出湖廣那天,他終于按捺不住,擺了一桌豐盛的酒席宴請蘇錄。
“今天是千戶大人的壽辰嗎?”蘇錄看到一桌子好酒好菜,不禁笑問道:“早說啊,我給你準備份生日禮物。”
“今天不是我生日。蘇解元先請坐。”錢寧臉色復雜道。
“好。”蘇錄便要在次席落座。
“不不,請上座。”錢寧趕忙攔住他,執意讓他坐了正位。
然后推金山倒玉柱,一撩袍角跪下給他重重磕了個頭。
“這是干什么?”蘇錄也沒攔著他,淡淡道:“有事千戶大人就直接說,給我磕頭也解決不了問題。”
錢寧又咚咚磕了幾個響頭,垂首道:“大哥,我錯了!”
蘇錄雖然頗為意外,卻端坐在太師椅上,平靜問道:“你錯哪兒了?”
“我不該聽風就是雨,貿然出駕帖拿你!”錢寧狠狠給了自己兩記耳光道:“我真是瞎子拜岳父――有眼無珠、不識泰山!”
“還挺會說俏皮話。”蘇錄不禁失笑,緩緩問道:“千戶大人從哪聽來的風?”
錢寧忙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遞給蘇錄道:“有人把這舉報信送到我們的住處,兄弟我一時糊涂,哎,真是追悔莫及啊……”
蘇錄接過信,逐字逐句看了一遍,用的是最標準的館閣體,也沒有留下任何身份信息,一時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他記下信的字跡和內容,便遞還給錢寧,笑問道:“駕帖不該是誰開的由誰負責嗎?你不過奉命行事,有什么好慌的?”
錢寧臉色一白:“實不相瞞……駕帖也是我寫的。”
“那你不死誰死?”蘇錄聞無語,死就死,干嘛還要捎上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