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侄子也要考進士,所以也得回避。”李東陽苦著臉道。
“人人避之不及的火坑,你就非要我跳?”王鏊強抑著怒火道。
“真是沒別人了,震澤公,你就勉為其難吧……”李東陽拱手欠身,臉上居然現出哀求之色道:
“你若不肯接這差事,就得換劉公公的人來當這個主考了。到時候指定群魔亂舞,連最基本的公允都守不住……這正德新朝的第一科大比,不能太對不起天下士子啊!”
“唉……”王鏊垂首長嘆,苦不堪。他心里明鏡似的,這科大主考已經定了是自己,再推托也是枉然。
見有門兒,李東陽忙趁熱打鐵道:“這樣吧,我再替你爭一爭,讓這科會試增錄五十人,這樣就不占原定名額,斷不了正常考生的前程,你看如何?”
王鏊眉頭微松,哼道:“這還像句人話。”
“這么說你答應了?”李東陽不以為忤,反以為喜。
“嗯……”王鏊吐出長長一口濁氣,冷眼看向李東陽道:“我可以應下此事,但會試名次,必須由我來決定,誰也不能干預!”
“可……”李東陽大喘氣道:“可是,焦閣老一心盼著黃中能拔得頭籌,所以這幾個月他才有求必應,幫我們做了許多事。”
“我又沒求他,何況焦黃中的文章狗屁不通……”王鏊毫不掩飾對焦氏父子的厭惡之色,身為天下第一文章大家,怎么能玷污自己的生前生后名?
“他求我了呀,求我不就是求你嗎,守溪賢弟?”李東陽人都快低到塵埃里,苦苦哀求道:“而且關鍵是,劉公公那邊也早就點了頭,若不遂了他們的意,怕是要生出天大的禍端。”
說著他壓低聲音道:“眼下正在外察,明年又是京察,正是閹黨剪除異己的好機會。我們若周旋得當,便能護下諸多忠良;可若是執意硬碰,不知又有多少正道風骨,要折損在閹宦之手啊。”
“保全了他們,那誰來保全我們?”王鏊幽幽問道。
“是啊,誰來保全我們?”李東陽也悵然一嘆,旋即重新堅定起來道:
“管不了那么多了,國家危難之際,總要有人做出犧牲,你我身為宰輔,責無旁貸。勉力撐過這最難的一段,是非功過,自有后人評說!”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嗎?”王鏊喉間一哽,指尖攥得發白,半晌竟說不出一個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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騾馬市大街,蘇家小院。
雖然今天凌晨才回家,但蘇錄還是按時起床。洗漱清醒后,便在案頭鋪開紙硯,提筆作文。
不管當天是車馬勞頓,還是身心俱疲,他從未中斷過這每日的文墨功課,以此磨練自己的寫作穩定性。
這很重要,因為會試條件惡劣,什么影響狀態的情況都可能遇上,難道狀態不好就不考了嗎?
所以要讓自己的寫作水準,盡可能不受狀態影響……
日上三竿時,他做完了今日的文章,擱下筆正待審閱一番,院子里傳來朱子和的喊聲:“大師兄,會館來了好些客人,指名道姓要見你!”
蘇錄聞起身問道:“什么人?”
“八位各省的解元。”朱子和道:“還有幾位與他們同行的舉子,說是久仰大名,特來拜訪。”
“好,這就來。”蘇錄趕緊讓小魚兒幫自己穿戴整齊,跟著朱子和快步往附近的四川會館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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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會館所在的四川營胡同,坐落在騾馬市大街東側,是一座有些年頭的大四合院。不過金柱大門上掛著楊閣老親筆題寫的匾額,院墻也剛剛粉刷過,看上去還挺氣派。
會館跟官府開設的公所不同,是同鄉在京中互助的場所。蓋因按規制,巡撫藩臬進京都必須住會同館,省里自然就不會再掏錢搞什么公所了。
四川會館便是由川籍在京的官員和商人集資開設,為趕考的舉子、述職的中下層地方官員以及做生意的商人提供食宿。
這時節,四川籍的舉子大部分都住在這里,蘇錄跟朱子和剛進二門,便聽得前廳里人聲鼎沸,各地口音混在一處。
廳內或站或坐,竟然聚了了二十來人,除了陪客的楊慎、夏邦謨、蕭廷杰等人,其他都是生面孔。
“諸位,我們蘇解元來了!”看到蘇錄從外頭進來,楊慎笑著站起來。
其他人也紛紛起身,朝蘇錄拱手行禮。
“抱歉抱歉,諸位久等,小弟來遲了。”蘇錄趕緊團團抱拳,還禮致歉。
“蘇解元客氣了!”一個操著北京口音的大個子舉人,便朗聲笑道:“我等久仰你的大名,一直想要拜會,結果左等右等,一直等到昨天才聽說你進京了。”
“于是我等相約,冒昧登門,不請自來,還望恕罪。”另一個湖廣口音的舉子接茬道。
“恕罪恕罪。”眾舉子也紛紛附和。
“哪里哪里,諸位兄臺聯袂而至,小弟受寵若驚。”蘇錄笑問道:“不知諸位兄臺高姓大名?”
“來來,解元兄,我為你介紹這些新朋友。”楊慎便自來熟道。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