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九,會試開考之日!
丑末寅初,星月滿天,夜色如墨,蘇家小院卻已經(jīng)亮起了燈。
不用叫,蘇滿蘇錄便已起身,在燭火下穿戴整齊。
洗漱完畢,兩人又在臉上手上仔細(xì)涂了馬油,防止皮膚凍裂,這才來到廳堂。
蘇有才早就提前一個時辰起來,給他倆張羅了一桌豐盛的早餐。
吃飽喝足,哥倆來到中堂的東坡先生像前,跟著蘇有才虔誠跪拜上香。
“祖宗保佑,愿我兒郎此番應(yīng)試,能得償所愿,重振祖輩榮光!”蘇有才默念一番,上香、磕頭,動作分外莊重。
蘇錄亦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每一下額頭都觸到了冰涼的地面。他從來都沒這么虔誠過,也從來沒有像現(xiàn)在這樣,需要祖宗保佑過!
哥倆起身后,蘇有才為他倆擦掉了身上和額頭上的灰,沉聲道:“出發(fā)吧。”
“是。”兩人齊聲應(yīng)道。跟著蘇有才向外走去,蘇泰和有喜有力小魚兒等人為他倆扛著鋪蓋,拉著考箱出了門。
噼里啪啦的鞭炮聲中,楊慎、朱子和等舉子也在送行隊伍的簇?fù)硐拢坪剖幨幊隽怂拇〞^。
兩方人馬在騾馬市大街上匯合,踏著滿地白霜前往順天貢院!
夜風(fēng)吹過臉頰,帶來刺骨的寒意,眾人呵出的白氣在燈籠下凝成霧靄,又很快消散。
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時候,舉子們穿著最厚的大衣裳,依然都凍得夠嗆。有人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縮著脖子往前走。有人邊走邊跺腳,還時不時摘下手套,暖和一下快凍掉的鼻子。
“阿嚏!”
“阿啾……”聲調(diào)各異的噴嚏聲此起彼伏,不少人都掛起了清湯鼻涕。
“格老子滴,這都二月了,怎么還這么冷?”白云山牙齒打顫道:“這還考個屁呀,老子手都伸不出來了。”
看來人凍急了眼,真的會說臟話……就連堂堂白三少都滿嘴臟字了,好像這樣能暖和一點似的。
“夜里就這樣,等太陽出來了就暖和了。”有考過一科的前輩傳授經(jīng)驗道:“所以入場之后沒必要硬撐。天黑了就早點鉆被窩,別指望點蠟燭答題。也不用起太早,天寒地凍的,根本就寫不了字。”
“還寫字呢,凍得腦袋都不轉(zhuǎn)。”另一位前輩苦笑道:“所以白天暖和的時候,千萬別干別的,抓緊時間寫字作文是正辦!”
“這是真的。后兩場還好,頭場時間特別緊,弄不好就答不完。”又有前輩附和道。
“不是說天黑了就可以生火取暖嗎?”新科舉子們不解問道:“怎么晚上還那么冷?”
“有沒有種可能,不生火就直接凍死了?”前輩翻翻白眼道。
“那號舍透風(fēng)撒氣,整整一面沒有墻,根本攢不住熱,生火也只能保證你不被凍死。”
“夜里硬寫,凍出毛病來,有你們后悔的時候……”
“明白了,多謝前輩教誨。”年輕的舉子們自然深信不疑,殊不知老梆菜們都有夜里答題的小妙招。
沒辦法,分區(qū)錄取之下,他們跟別省的考生可能還沒有競爭關(guān)系,但跟本省的一定是競爭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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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四川舉子們過了珠市口,來到崇文門大街與長安街相交處。
這里最醒目的是一座四柱三間沖天式木牌樓,因其位于皇城東側(cè),且獨一無二,故稱‘東單牌樓’,此地亦簡稱‘東單’。
舉子們只見牌樓匾額題有‘就日’二字,自然知道典出《史記》‘就之如日’,寓意民心向往君主恩澤。
便見牌樓下立了位穿貂裘的太監(jiān),身后還跟了群穿棉襖的小火者,瞧著氣度便不一般。
舉子們正欲邁步前行,那貂太監(jiān)已迎了上來。雖天黑看不清面容,可他一開口便是熟悉的川音。
“敢問諸位,可是四川來嘞舉子喲?”
“正是!不知公公有何見教?”眾舉子頓覺好生親切,忙拱手回應(yīng)。
“諸位有禮了,咱家乃蜀王府太監(jiān)宋安,此番是陪蜀王之妹宜賓郡主在京小住。”那太監(jiān)和顏悅色,抬手示意身后小火者上前。
“諸位老鄉(xiāng)千里迢迢赴京應(yīng)試,在此相遇便是有緣。殿下秉承我蜀王府敬重文教、愛惜人才的傳統(tǒng),亦念同鄉(xiāng)之誼,特意命咱家在此等候,為諸位奉上暖身湯一碗,暖手爐一只,幫大伙兒稍御風(fēng)寒。”
蘇錄朱子和等瀘州舉子也認(rèn)出了宋太監(jiān),不禁又是驚喜又是感動,朝他深深作揖道:“前番鄉(xiāng)試,便蒙公公代蜀王殿下贈筆鼓勵;今日會試,又勞公公費心,代郡主娘娘贈湯送爐,王府這份綿延千里的情誼,我等實在感激不盡!”
“呵呵呵,真是緣分呀……”宋太監(jiān)的笑容略有些尷尬,因為去年鄉(xiāng)試那天,他只給瀘州的考生贈了筆,別的州府都沒撈著。